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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天兒如今已經榮升為天叔，之前跟嘉定伯府的姑娘成了親，對于東府裏的情形自然最為清楚。

小天兒雖一言不發，心裏卻想：這整個府裏，各有所長，卻竟沒有一個如十九爺一般腦瓜兒的。

難不成是因為十九爺用情太深，所以物極必反，這些兒女們才都如此？

這黑衣人來歷頗為神秘，景睨暗中交予隐衛調查，都未曾查出。直到龍骧出面，看那黑衣人的形貌舉止，心中有一個猜測，因對景睨說道：“不必擔心，此事對于侄女來說未必是壞事，也許是一樁機緣。”

景睨嗤了聲：“機緣？我還鴨緣呢。”

龍骧懶得理他，自然而然地把他家桌上的糕點收拾了一包袱，飄然而去。這麽多年，他依舊保持着這樣蝗蟲過境的好習慣。

黑衣人在府裏待了半個月，同景桢一起改良了那木鳶，又送了一本書給景桢，說道：“我游走天下，也見過些極有天賦的，只是同你最為投緣。然而此道艱難，非有大毅力者不可行。我三年之後再來，倘若你仍舊不改其志，我便引你入門，将畢生衣缽傳授于你。”說罷，又将一塊玉珏送給景桢道：“此物貼身佩戴，千萬不可遺失。”

後來景睨拿了那塊玉給龍骧看，龍骧看過後嘆道：“我本來以為墨家傳人都已經湮滅了，沒想到還有人在。若我沒認錯的話，這正是墨家的矩子令。小侄女兒可了不得，竟被墨家傳人看中。”

景睨有些緊張：“什麽意思？那老東西是想拐走桢兒？”

龍骧白了他一眼：“他是看中了小侄女兒做墨家這一代的傳人，這矩子令就是墨門宗主的令牌。墨家傳承至今已經千年，別看平日并不顯山露水，實則市井坊間，不知有多少墨門子弟，恐怕不可勝數。”

春秋戰國之時，百家争鳴，有九流十家之說，比如儒家、墨家、法家、道家、兵家、農家……其中墨家是最濃墨重彩的一宗，自墨子始，兼愛非攻，主張官無常貴，民無終賤，墨家子弟一派，尤其擅長各類精妙器具、機關營造等等，為首之人稱作巨子。

王朝更疊，但墨家并未湮滅，實則一直星火不斷。

龍骧的臉上露出敬畏之色，小心翼翼地把矩子令還給景睨，說道：“這般造化……着實難得。”

景睨不以為然：“什麽造化不造化，一個小女娃兒，哪能擔負起那什麽千年萬年、什麽不可勝數的，等老頭回來，還是還給他。”

龍骧似笑非笑道：“不要以己度人，要如何選擇，且叫侄女兒自己選就是了。”

景睨道：“你那是什麽眼神？”

龍骧笑道：“你們府裏，恐怕只有你一個最簡單自在了，實在叫人羨慕。”

景睨覺得自己被鄙視了，只是沒有證據。

不出意外的，景桦經過殿試，被點為狀元，上屆狀元卻是顏傾，景桦同顏傾最好，也算心滿意足。

武狀元選拔在春闱之後，令人震驚的是，此番奪得狀元魁首的是個女子，正是景檀。

此事天下震驚，朝野之間議論不息，各種聲音都有。

正在最熱鬧之時，一只五彩斑斓的鳳凰自皇宮方向飛出，于朱雀大街上翺翔，之後重又隐沒于皇宮左近。

街頭上千萬百姓親眼目睹，這次不必欽天監出面，百姓們自己跪拜，口稱祥瑞。又有坊間無數聲音說，鳳凰正是因景家一門雙璧而來，鳳舞盛世，天下太平。

剎那間，那些零星的奇怪議論如潮水退去，無影無蹤。

皇帝親授景檀為禦前近衛副指揮使。次年，西南兵患，景檀主動請命前往，三個月平息兵患，靖平邊境。

凱旋那日，太子大原率文武親自出城迎接，長街上百姓們翹首觀望。

大原已不複之前稚童之狀，成了俊秀矜貴的青年，容貌頗有昔日寧王風采。而身旁白馬之上，景檀明豔英武，身後随她而回的親随，個個铠甲鮮明，意氣飛揚。

旁邊酒樓之上，顏垂纓靠在欄杆前，望着樓下打馬而過的隊伍。

他正當盛年，位極人臣，皇帝封了他為太子少傅，而這兩年，皇帝有意地将政務交給太子處置，恐怕距離傳位的日子不遠了。

之前步遠君進京，同他見了一面，顏垂纓本以為事過境遷，何況雙方此刻已非敵我之狀，閑說兩句揭過就是，可見了之後才發現那女子眼中熱絡未退。

三爺不想考慮此事，此刻他心如止水。另一方面是因為雖然如今殘餘的戎人已經融入大啓，但對顏垂纓而言，“步遠君”畢竟是異族，別說他此刻心無旁骛，就算不為心頭之人，他也絕不會同此女有什麽首尾。

那女子在離別之前曾經問過顏垂纓：“何苦？難道要為她賠上一輩子？”

顏垂纓覺得這話不對，雲淡風輕地說道：“我走自己的路，是風雨兼程還是雪霁晴空，盡數接受而已，豈是為了他人。”

步遠君似懂非懂：“那有朝一日你若是想開了，務必派人給我送個信兒。”

顏垂纓沒忍住輕聲一笑。

偶爾是有些孤寂的，但多數是清歡自在。顏垂纓心想：我已見識過這人世間最為美好之人，已經見過這世間極為動人之情，不必非得牽涉其中才得足夠，置身岸上也不失為一種圓滿。

最不可能離經叛道的人，卻選擇了一種令衆人都為之瞠目結舌而無法理解的方式，走了自己的路。

看着樓下神采飛揚的少年人，看着前方飛奔而來的景桦景楷……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

“敬有情人，敬這盛世天下。”他舉起杯中酒，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