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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第63章:那你自己上來
長街之上,霍昀終于收回目光,在百姓們夾道歡送的叫嚷聲,還有貴女們傾慕的目光中策馬慢慢往前走。
他想:若是姐姐能看到他現在金榜題名、錦袍加身的模樣就好了。
他能向她證明,自己不再是那個莽撞沖動的青年,他一定會贏過小叔父,一定會把她搶回來。
游街的隊伍走過正陽大街,霍昀并不知道,若他現在擡頭,就能看見坐在二樓交握在一處的兩只手。
霍硯時的指腹壓着葉蓁手腕上的圓骨,一下下輕輕摩挲着。
葉蓁耳邊的嘈雜聲漸漸散了,而他剛才說的那番話變得更加清晰起來,讓她心中塞滿了驚愕與迷茫。
直到樓下看熱鬧的老百姓都快散去,她才問道:“你說,我可以做任何事?”
霍硯時挑了挑眉,道:“我不會逼你放下和他的過往,但你不要在我面前提起,因為我會嫉妒。”
葉蓁眨了眨眼,問:“為什麽?”
霍硯時将手指伸進她指縫之中,捏着她指尖的軟肉,道:“我想你在我身邊能輕松一些,不要時常感到痛苦,也許有一天,你就能慢慢接受我。”
葉蓁皺起眉,然後很堅決地搖頭。
霍硯時露出受傷表情:“都不願意騙一騙我?”
葉蓁理直氣壯:“我不會騙人。”
又道:“而且,有誰能騙的到侯爺呢。”
霍硯時笑着搖頭,然後将她牽着她起身,帶着她慢慢往樓下走。
兩人走到長街之上,看着滿街散落的錦帕與香花,仿佛還能看到剛才新科狀元擲果盈花的風光一幕。
但霍硯時卻覺得,再怎樣的風光,都不如身邊伴着的這人,不如将她牢牢牽在手心裏,與她尋常地走在長街之上。
于是他低頭在她耳邊道:“我其實很好騙,你說什麽我都會信。”
葉蓁被他口中熱氣吹得耳垂發紅,想着這還是在人來人往的街上,便狠狠瞪了他一眼。
霍硯時卻仍是笑着,将她又往懷中拉了拉,道:“比如說,如果你現在告訴我,願意同我去興棠湖的畫舫上聽曲,同我在船上厮混整日,我便會十分雀躍,一刻也等不得要與你同往。”
葉蓁皺眉,剛想說我不想去,但看見霍硯時一臉期盼地看着她,黑眼裏似含了脈脈春水。
于是她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此時正值二月,春韶初至、淺草抽芽,冬日的餘寒漸漸消融,滿樹的花枝含苞待放。
到了三月,新科狀元霍昀因曾在工部歷練,傳胪大典後就被太子欽點進了工部為工部郎中,官至五品。
不知是否因為新科進士入朝,加上國朝的新春氣象,一直纏綿病榻的皇帝竟清醒過來。
但皇帝因為龍體虛弱,尚不能親理政務,朝中仍由太子監國,大臣們也習慣了将奏折交給太子批示。而太子也不厭其煩,每日都将批示後的奏折報給寝宮裏的皇帝,态度謙卑地讓父皇定奪。
又過了一個月,太子要娶為靖武侯外甥女秦玉瑾為正妃的消息就不胫而走。
街頭巷尾都在議論,太子想趁着皇帝清醒之時将娶妃之事定下,秦玉瑾無論家世、品性皆為世家貴女的翹楚,皇帝也對她很滿意,立妃的聖旨只怕很快就要傳到侯府了。
而侯府裏的秦玉瑾得知此事之後,竟是徹底病倒了。
她在隴西長大,從小養出強韌的體魄,在京城這些年從未生過什麽病,無論何時都是明豔而粲然的。
這次她不光病了,而且病得越來越重,什麽藥都沒用,漸漸連飯都吃不下,整個人都黯淡下去,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似的。
這可把老夫人心疼壞了,趕忙讓霍硯時請來宮中禦醫為秦玉瑾診病。但那禦醫診完脈後也只是搖頭,走出房門時才道:“瑾姑娘這是心病。心結不解,什麽藥都沒用。”
葉蓁得知後也很擔憂,抽出空就會去秦玉瑾房中陪她。
但她實在口拙,說不出什麽違心之語安慰秦玉瑾,只能想着法子為她念書,炫耀自己在她的教導下已經認識許多字了,連典故都會看了,想要哄她開心。
秦玉瑾自己也明白,勉強想對她笑一下,讓小嬸嬸莫要為自己擔心,但心中實在凄然,唇角剛彎起就落下淚來。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症結在哪裏,只是無人能解。
又這麽僵持了兩日,霍硯時終于親自去了秦玉瑾房裏,坐在床邊默默看着已經病得失去神采的外甥女。
秦玉瑾靠在床頭,抿着唇不想與他說話,神情裏全是怨恨。
霍硯時是看着她在隴西出生的。
那時霍硯時日日泡在軍營裏,二姐讓他抱一下外甥女,他看着襁褓裏軟團子一般的小嬰兒,生怕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吓着她。
那年他也才十幾歲,秦玉瑾長大一點後總愛跟着他,她很為這個叔叔驕傲,總是抱着他的腿口齒不清地喊小叔父。
到十二歲時,秦玉瑾被送回了侯府,她不适應京城的生活,本能地想去依賴在隴西時最崇拜的小叔父。
但她很快就發現,做了靖武侯的小叔父同記憶裏的不一樣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親切随和,明明還是那張英俊清潤的臉,可在京城,哪怕是笑着時也帶着審視與籌謀,讓她根本看不透。
于是曾經的依賴和敬仰,變成了敬畏和疏遠,她有些害怕這樣的小叔父。
現在,她心裏全變成了恨。
恨他不顧自己的意願,硬逼她入宮為妃。恨他獨斷專行,心中只有他的籌謀,把他人全當了沒有感情的棋子。
而霍硯時看着外甥女現在的模樣,到底還是心疼的。
他嘆了口氣,道:“你在隴西時,是我教你寫字讀書,後來回侯府,也是我讓你和昀兒一同上課,我知道你天資聰穎,所以想你能有更高的眼界,能識博聞、明事理。”
秦玉瑾冷笑一聲道:“小叔父後悔了吧,是覺得不該讓我讀那麽多書,最好什麽都不懂,能任你擺布才好。”
霍硯時搖頭道:“我從不後悔把你教得如此優秀,但你如今已經及笄,應該為了家人更懂事一些,不該如此任性糟蹋自己的身體,你可知道府裏所有人日日都在為你揪心。”
秦玉瑾倔強地看着道:“什麽叫懂事?什麽叫任性呢?小叔父憑何覺得,你讓我做的事就一定是對的呢?如果當初我阿娘只做一位循規蹈矩的貴女,同其他人一樣只在閨中等着嫁人,現在就沒有能震懾邊關的霍娘子了。”
霍硯時皺了皺眉,道:“你不是你母親,走不了她那樣的路。可你受我們教養長大,因為侯府才有現在的一切,你該明白你肩上的責任。”
秦玉瑾道:“所謂的責任,就只是嫁人嗎?小叔父為何覺得,我這樣的性子嫁給太子為妃,就一定能得到他的喜愛,往後一定能冠寵後宮,為家族争得榮光呢?”
她見霍硯時僵着臉沒說話,繼續道:“小叔父教我讀過史書,你應該知道做後宮的妃子,榮辱只在皇帝的一念之間。只要進了宮,唯一的出路就是揣摩、讨好自己的夫君,與其他想要争寵的女子争鬥,直到将餘生耗盡。勝者能忍辱負重成為皇後,敗者不光沒法成為家族的助力,可能連性命都不保。”
她伸手摸去臉上的淚,聲音裏帶了濃濃的委屈道:“小叔父從小看着我長大,教我讀書開智,真的忍心讓我過這樣的日子嗎?就算不做太子妃,我也照樣可以成為侯府的驕傲,能為霍家出一份力。”
霍硯時問道:“不做太子妃,你想做什麽?”
秦玉瑾看向他,道:“霍昀可以考科舉,可以入朝為官,我自問學識與眼界都不輸給他,為何我就不能開辟一番的天地,非要去走前人走過的路?”
霍硯時未想到她小小年紀竟有這樣的野心,不知該說她天真還是勇敢。
而秦玉瑾淚珠順着尖下巴一滴滴往下滑落,她鼻尖通紅,軟聲哀求道:“小叔父,你若真的疼愛我,就讓我去試一試。”
霍硯時默默看着她,突然想起她八歲時非要學騎馬,不顧自己的反對偷偷爬上一匹小馬,差點被摔得人仰馬翻。
那時他狠狠教訓了她,可秦玉瑾只是紅着眼倔強地道:“小叔父為何不讓我試試呢,只要能學會騎馬,摔得再疼我也不怕。”
在離開隴西前,秦玉瑾已經能徹底馴服那匹小馬,騎着它四處游玩,小小的女娃,就已經有了讓衆人羨慕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