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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第九章生死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
裴遷安立即起身,快步上前,幾乎是從丁成手中直接奪過信函,匆匆展開。
信中是兄長裴定安的筆跡。但是,兄長對那場宮變依舊着墨不多,只道:“變起倉促,兇險萬分,幸賴先帝早有安排,賊子未能得逞。”
信的重點,落在了先帝對朝局的後續安排之上:“祖父與左相王公,同受顧命,輔弼幼主。楚王已削爵,貶為庶人,即日離京。晉王自請領劍南節度使,前往蜀地,非诏永不歸京。寧國公等一衆逆黨,皆奪爵抄家。京中大局初定。”
寧國公?裴遷安心生疑惑。
離開洛陽前夜,寧國公的長子趙然曾約他一見,彼時,那人言語間試探了一番永寧公主的婚約之事。顯然寧國公當時仍是有意攀附皇太孫。怎會轉眼之間,又助楚王逼宮?
他眉頭微蹙。若細究這場變故,最大的受益者,約莫便是晉王與先帝。
寧國公府一倒,劍南節度使權柄旁落,晉王自請接管,趁機握住了兵權。而随着兩位皇子相繼離京,皇太孫謝适庭即位則再無阻礙,朝臣更無從置喙,正合了先帝布局。
可……先帝為何會同意将劍南重鎮交予晉王?此舉雖暫安局面,卻也埋下了來日晉王舉兵“清君側”的隐患。
他定了定神,收斂思緒,複又繼續将信看下去。
信中,再往後便是對他的安排:“另,吏部敕牒不日或抵達揚州。先帝擢你為兵部司郎中,命你于揚州交接妥當後,即刻返京。京中諸事繁雜,亟待人手,速歸!”
閱畢,他攥着信箋的指尖,不由得收緊了幾分,思緒也更為清晰。
祖父為顧命大臣之一,兄長裴定安總領河西、朔方兩鎮節度使,他如今又擢升兵部司郎中,掌武官階品、選授、考核及軍制、輿圖、邊防等事。至此一步,裴氏算得上徹底握住了大盛的半壁軍政。
他起初曾以為,與永寧公主的這樁婚事,不過是先帝為籠絡裴家,亦是裴家對永寧殿下的補償。可時至今日,再回頭看,這婚約背後所承載的分量,遠比他曾經所想的更為沉重。
裴家與王家,一武一文,加上一位血緣至親的鎮國大長公主居中連結。至此,先帝為皇太孫鋪就的朝局,已渾然一體,牢不可破。
“郎君,”丁成見他蹙眉,擔憂地問道:“可是家中出了什麽急事?”
裴遷安看向丁成,面色沉靜,道:“這兩日收拾行裝。等吏部敕牒送到,我們即刻返京。”
屋外,又一聲雷鳴,暴雨再次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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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任命的吏部敕牒果然送抵,與兄長信中所言分毫不差。
交接事宜雖繁雜,但在李刺史的全力配合與新任司馬的迅速接手之下,倒也推進得頗為順利。
裴遷安不再耽擱,與丁成即刻便踏上了北歸洛陽的路途。其餘幾名家仆,則攜帶行囊後行一步。
整個江淮地區,依舊連日處于暴雨之中。
丁成曾小心提議等天氣稍穩些再行,但被裴遷安否決了。他心中急迫不已,便是半日也再耽擱不得。
為求盡快抵達洛陽,他斟酌再三,決意水陸兼程。自揚州先乘快馬疾馳至楚州,恰是夜晚,随即換乘快船,循通濟渠水路北上汴州。最後再從汴州換乘快馬,取陸路直驅洛陽。
如此日夜兼程,或可在七日內抵達京師。
行程前半,如預想那樣,還算順遂。雖是雨季,道路泥濘,但仍是在次日夜晚,如期抵達楚州,順利登上了北上汴州的快船。
運河水面還算平穩。第二日的天氣甚至罕見地放了晴,照此情形,約莫再有兩日便可安穩抵達汴州。
是夜,月色朦胧,江風微涼。裴遷安獨自立于船頭,仰望着天邊清冷的月輪,腦海中又不期然浮現出,那日隔着雨霧望見的眉眼。
此刻的洛陽城裏,她正在做什麽?可會怨他,未能在宮城驟變之時,守在她的身側?
思量間,他指尖不由攥得更緊。
想來,他們的婚儀也要因這國喪,耽擱些時日了。
“郎君,夜裏風大,當心着涼。”
裴遷安回首,便見丁成已抖開一件披風,仔細為他系上。
“郎君,再歇息片刻罷。”丁成勸道:“明晚到了汴州,還得連夜趕路呢。”
裴遷安微微颔首,連着幾日緊繃着精神,眼下的确有些疲憊了。他轉身回了船艙。
躺在榻上,目光落在晃動的艙頂,眼前卻盡是那人的模樣。
他眉頭一皺。這算什麽?害了相思不成?
此念一起,心頭莫名浮起些許不安的情緒。
他與永寧公主,不過只是見過一次面,說過兩回話罷了。
他們之間,從無半分逾越禮節的親昵。往來之間,也不過是尋常問安罷了。
若真要深究個明白,他對她,大約也只是源于對未來夫人的挂念。
思忖着,心弦也略微松弛了些。倦意襲來,很快便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模糊之間,耳邊忽而傳來呼嘯的風聲,以及水浪重重拍打船舷的巨響。
船老大嘹亮的吼聲驟然響起:“快!靠岸避風!”
緊接着,便是甲板上雜沓慌亂的腳步聲。
裴遷安迷蒙地按了按額角,待神思清明了些,下榻起身,身子卻猛然一晃。
他扶住艙壁,勉強穩住身形,緩緩向艙外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