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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瓢潑大雨,驟然而至。甫一踏出,才發覺雨水密集得幾乎令人看不清,只能隐約瞧見數道人影在船老大的呼喝指揮下,死死拽着纖繩,竭力想要穩住劇烈颠簸的船身。
“左舷!”
“壓住右舷!”
風雨聲中,夾雜着船老大聲嘶力竭的號令。
船身晃動得愈發厲害,甚至隐約傳來木材不堪重負的“吱嘎”聲。
忽地,一個巨浪打過來,船身猛地向一側傾斜。
裴遷安在猛烈的晃動中,被狠狠甩離了艙壁,身體重重撞上另一側的船板,劇痛瞬間蔓延。
忽地,“咔擦!”
伴随着一聲巨響,主桅杆驟然斷裂,裹挾着風帆與索具,重重砸在甲板上。船體随之被撕裂開一道缺口,江水瘋狂倒灌而入。
裴遷安只覺雙腿驟然一痛。
“郎君!”丁成高聲嘶喊,幾乎要哭了出來。但他還未來得及做任何動作,一個翻滾的巨浪拍來,便将他連同數名水手一同卷入了江水中。
船體再也支撐不住,開始急速下沉。
裴遷安眼前一片昏暗,冰冷的江水很快漫上身體,巨大的力量仿佛在撕扯着他。
耳畔是風雨的咆哮與隐約的呼救聲。江水湧入口鼻,一股深深的窒息感襲來。
意識在飛速流逝,無數畫面如走馬燈般在眼前急速閃過。
幼年初次握起木劍的模樣。
與兄長、幼弟在林間追逐嬉鬧的午後。
父親披甲遠行的背影,母親溫柔含笑的眉眼,祖父與祖母日常拌嘴的場景。
狀元及第,鮮花着錦,打馬禦街前之時。
還有那雙總是萦繞心頭的眼眸……
他心髒驀地一痛。大抵,是瀕死的感覺了。
然而,就在即将徹底沉入黑暗之際,一個念頭卻驟然刺痛了他漸漸渙散的神思。
若他就此死去,會如何?
“三嫁之身”、“不祥之人”……那些曾經纏繞在永寧殿下身上的惡意流言,只怕會再多上一條更為不堪入耳的“克死第四任夫婿”。
這些惡語,遠比瀕死的窒息更令他絕望。
一股強烈的不甘,不知從身體何處湧起。他強忍着窒息感,艱難地掙紮,想要抓住什麽,可身體又被巨浪撕扯得更痛。
眼前微弱的光亮,亦是一點點消失,直至徹底陷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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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一封自汴州發出的急信,被送抵洛陽城。
先至裴府,旋即又被火速轉遞至永寧公主府。
亭下,謝雲昭立在蕭瑟的秋風之中,指尖發白地攥着那封信,怔了許久。
“官船于通濟渠遇風浪傾覆,裴大人下落不明。”
信紙從她顫抖的指尖滑落。周圍的聲音漸漸遠去。
她喉間一澀,驀然嗆咳出一口血沫,随即眼前一黑,跌入冰冷的池水之中。
她又想起,慶和三年,在回纥的牙帳外,在又一次被迫披上嫁衣的那個夜晚,她曾想過一死了之。
那時,因阿咄爾一句“生已艱難,死又何易”,她活了下來。
可後來呢?那些曾予她溫暖的人,一個接一個離她遠去。
縱使歷盡艱辛,回到故土,卻連母後與阿兄的最後一面亦未能得見。
如今,這個與她僅有寥寥羁絆的裴二郎,也遇了意外。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1】。
原來命運從未放過她。她一次又一次生起的希冀,終究是一次又一次被奪走。
早知如此,她倒不如當初便死在那漠北的風沙裏。又何須在這人世間,徒勞掙紮這許多年。
作者有話說:
突然發現字數有些超了,需要壓一下字數申請榜單。所以27號和29號不更,請大家見諒!
28號當天更新,發小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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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注釋:
【1】【宋】蘇轼:《西江月·世事一場大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