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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第十二章訣別他裴遷安,于她而言,……
回到洛陽時,已是八月。
天街兩旁的槐樹,葉子黃了大半,在風中簌簌作響。秋風吹在人身上,已帶了些許寒意。
先帝駕崩一月有餘,京師仍處于國喪期間。坊市之間,鮮見車馬盈門的熱鬧,攤販的叫賣聲亦刻意壓低了幾分。
整座洛陽城,肅穆而又平靜。
回府不過半日,裴遷安已漸漸明了,為何三弟會對那場宮變生出蹊跷之感。
正是因為太過平靜了,以至于不像一場史冊所載的宮變,仿佛宮變本身,也是帝位更疊中精心設計的部分。
而這一點,在祖父的書房,得到了兄長裴定安的确認。
“三郎覺得蹊跷,是因他只見血光,未見棋局。”裴定安平靜道出此前先帝召他進宮時的密謀,“若皇太孫繼位,年長的兩位皇子便必得離京。而楚王逼宮之心,先帝早有察覺,甚至順勢推波助瀾了一把。先帝正是欲借着這股血,清洗朝中那些另立他主的心思。”
裴遷安沉默地聽着。這一點,他遠在揚州時,便隐隐推測出幾分。只是……
他道出心中另一樁疑惑:“楚王逼宮之事,既是先帝有意為之。那麽,先帝為何又允晉王執掌劍南節度使之權?倘若他日,晉王借‘清君側’之名揮師北上,豈不是又生國亂?”
兄長裴定安搖了搖頭,“此事,我也一直厘不清頭緒。”
二人望向一直在主位之上閉目養神的祖父。
裴璋緩緩睜開眼,歷經數朝風雨的眼眸,深不見底。但他并未直接回答兩位孫兒的疑問,而是端起手邊已半涼的茶盞,呷了一口,方才緩緩道:“大抵,是與先帝對各鎮節度使的忌憚有關。”
裴遷安略一沉吟,嘗試推測:“自天歷三十四年,長安之亂後,謝氏皇族宗室凋零,而四方節鎮漸成尾大,尤以範陽、成德和魏博三鎮最甚【1】。莫非,先帝是有意擇皇子掌兵權以制衡?”
裴璋未置可否,沉聲再道:“能越皇子而立皇孫,古今皆需極大的魄力。先帝目明心澈,他看的從來不止一步。晉王赴蜀,究竟是隐患,還是另一枚用來平衡其他棋子的活子,尚未可知。靜觀後效罷。”
此言一出,便是裴璋有意收住話頭,不許小輩再妄加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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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裴遷安腿傷漸愈,開始赴兵部視事。他卧病期間并未荒廢,對部務、朝事,皆反複思量,故而一旦接手,亦是從容,諸事漸次理順。
不久,河西、朔方、隴右三鎮急報稱吐蕃有異動【2】,突厥部落亦不平靜。
見京師朝局徹底安穩,裴定安便不再耽擱,攜三弟裴崇安返回涼州。
臨行前,乾元殿的朝會上,幼帝依先帝遺意,當廷宣诏,授予裴定安“上柱國大将軍”,并許其日後承襲裴璋“臨汾郡王”的爵位。
洛陽城的日子,一天又一天地流逝。
十月中旬,護先帝靈柩入葬長安的王太後,終于返回洛陽。随行儀仗和衛隊浩浩蕩蕩。然而,此前與之一同而去的鎮國大長公主,卻未見身影。
消息傳來時,裴遷安剛剛下值回府。他站在庭院廊下,看着仆役清掃滿地落葉。
聞言,他動作頓了一下,便繼續解下披風,遞給丁成,默然不語。
第二日,日暮時分,宮中宦官捧旨至裴府,當衆宣讀。
诏書所言,不外乎兩件事:其一,鎮國大長公主自請留在長安陵園,為先帝、先皇後及先太子盡孝,此請,幼帝已允。其二,大長公主舉薦裴遷安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代她入政事堂參決軍國之務,此薦,幼帝亦允。
大盛乃群相制,而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便為宰相之稱。
宣诏之聲落地,裴遷安心頭一澀。
一道诏書,她以盡孝之名遠遁山陵,将參決國事的權力盡數托付給他。
的确,如今看來,這樁婚約于他裴遷安而言,并非束縛,乃青雲之階。入仕不過兩載,便已輕而易舉當了宰輔。
可是,此舉,究竟算是什麽?
他裴遷安,于她而言,又算什麽?
只是一件趁手的工具麽?
直至聲音落地許久,直至宦官提醒:“裴大人,該領旨了”,裴遷安方才有所動作,重重叩首。
“臣,謹遵聖意,叩謝——天恩!”
他接過聖旨,緩緩起身。
秋已深,風吹得他有些冷。
“裴大人。”
裴遷安擡眸。
宦官又取出一道信箋遞來,“此為大長公主殿下囑托太後娘娘,轉交予您的私信。”
“有勞中官。”
裴遷安應了聲,面色沉靜,将信接了過來。
待送走宣旨儀仗,他将聖旨遞予一旁随侍的丁成,垂眸,拆開手中的那封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