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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之下,絹帛堆積成山,酒肉羅列成行,銅錢滿目,另有補給軍需的冬衣、棉麻、藥材、軍械等物。
賞賜豐厚,甚為壯觀,令臺下肅立的軍士也忍不住低聲議論起來。
“肅靜!”郭振高聲呵斥。
場面又頓時靜了下去。
裴遷安手持敕書,與裴定安、郭振交換了一個眼神,随後便穩步登上高臺,面南而立。他将敕書穩穩展開,聲調激昂地誦讀。
宣讀畢,裴定安與郭振登臺,面向禦座行三跪九叩大禮,代表河西軍與隴右軍叩謝天恩。
随即,裴遷安又取出功勳薄冊,從高級将領到有功士卒,逐級唱名。
被念到名字的受賞者依次出列,到臺前跪領絹帛、銅錢或告身等。
如此持續數個時辰,直至日落黃沙,這場莊重盛大的犒賞方才完畢。
殘陽如血。裴定安立于高臺,目光掃向河西軍,高聲道:“陛下厚恩!今夜,酒肉管夠,不醉不歸!”
“萬歲!萬歲!萬歲!”河西軍的歡呼震天動地。
郭振亦面向隴右軍的方向,洪聲笑道:“隴右的兒郎們!可別被河西軍的兄弟比下去了!給老子喝出氣勢來!”
“喝!喝!喝!”
高臺上下,頓時一改先前肅穆的氛圍。
裴定安收回目光,拍了拍裴遷安的肩,笑道:“執中,此番自洛陽而來,辛苦了!”
裴遷安拱手為禮:“奉聖命而行,何言辛苦?兩軍将士戍守邊塞,力退吐蕃,方是艱辛!”
“郭振你聽聽,我這二弟當了文臣後,說話是越發滴水不漏了。”裴定安調侃道。
郭振大手一揮,笑道:“你這說的哪裏話!裴二郎昔年在軍中時,言辭便已是一套一套的了。”
幾人朗笑着,相攜步下高臺,往篝火方向行去。
而裴崇安不知從何處鑽了出來,一把摟住裴遷安,重重拍了下他的背,“二哥!可算找着機會同你說話了!今晚定要痛飲!”
裴遷安被他勒得眉頭一蹙,将他稍稍推開,“軍中重地,注意威儀。”
“怕什麽!”裴崇安滿不在乎,随即又笑着揚聲道:“二哥你看見沒,我也立功了!祖父在洛陽家中是不是也誇我了?!”
裴遷安卻淡然笑着:“祖父還盼着你入了軍中,性子能沉穩幾分。我眼下瞧着,與從前倒是一般無二,只怕要讓祖父失望了。”
裴崇安不服氣道:“哪裏!我可是有好好聽大哥教誨!”他眼珠一轉,笑得更加粲然:“若是我還不夠沉穩,那定是大哥教得不夠好。”
裴定安冷哼一聲:“你倒是慣會找理由。所謂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
一旁的郭振見這“兄友弟恭”的場景,也不禁揚眉大笑。
說話間,幾人已在篝火邊落座。火頭軍忙将酒肉呈了上來。
酒過數巡,氣氛愈加熱絡,不免談起舊事。
郭振嘆道:“當年二郎回洛陽考那勞什子進士,我還道軍中少了一員帥才。”
裴遷安面色平和:“如今在兵部任職,能為邊軍略盡綿力,也很好。”
“嗯,倒也是。”郭振颔首,頓了頓,又道:“如今看來,你在中樞掌兵部,為邊軍争取糧饷、械甲,作用未必比在陣前沖殺小。”
裴遷安舉杯相敬:“為國效力,在朝在邊,皆是一樣的。”
“哈哈哈,此話,說得好。”郭振亦舉杯回敬,将杯中酒一飲而盡,“痛快!”
“郭使君,我也敬您!”裴崇安提着酒壇湊到郭振面前,便要拼酒。二人你一杯我一碗,大有酣戰至天明之勢。
一直靜觀說笑的裴定安卻似是想起了何事,提杯坐到裴遷安近旁,聲音壓得很低,“二郎,有件事,你回洛陽後,或可留意。”
裴遷安側耳傾聽,神色不變:“大哥直言便是。”
“此番大捷,除了将士用命,也因事前得到一些吐蕃兵力部署的消息。”裴定安将聲音壓得更低:“消息的來源,有些特別,是……回纥人遞來的。”
“回纥?”裴遷安聞言蹙眉。
裴定安點頭,沉聲道:“此事敏感,若被有心人利用,便是通敵之嫌。故而,我未在呈送朝廷的捷報中提及。”
“眼下裴家軍權甚重,大哥謹慎些是應當的。”裴遷安颔首肯定,随即又起了疑惑,“可自四年前黠戛斯作亂,回纥滅國後,唯一有意與大盛親近的烏自殘部,也因挾持大長公主一事被盧龍軍擊潰。如今,回纥怎會又向兄長遞來消息?”
“此事确是蹊跷。”裴定安語聲漸沉,道:“我後來暗中查探,聽聞是一名叫布勒特的人,這些年将西遷的三個回纥殘部重新聯結了起來。那暗中遞消息的使者只言,此番援手,是結個善緣。只求若他日回纥遣使至洛陽,望裴氏念在此番相助之情,于聖人面前,代為斡旋一二。”
裴遷安望着杯中清酒,眸光微動:“回纥莫非欲要複國?”
“我也作此想。”裴定安端起一杯酒,飲下,面色不變道:“至于那布勒特究竟是何底細,我未能探得更多,也不知此人是否可信。此事可大可小,你回京後,私下請教祖父,看他如何決斷。”
“好,我明白了。”裴遷安應道。
“另……”裴定安遲疑再三,終是低聲道:“大長公主殿下昔年在回纥十年,對回纥的貴族勢力或知一二。若是有機會,也可向殿下探問,那布勒特究竟是何許人?”
裴遷安靜默良久,垂眸應了一聲:“嗯。”
大漠黃沙,圓月高挂。
風裏傳來将士們粗豪的劃拳笑鬧聲,更遠處,是巡夜士卒規律的腳步聲。
裴遷安望了望杯中酒,一飲而盡,略有些苦辣。
他與那位大長公主,還有一樁婚約在的。
作者有話說:
【一個不重要的注釋】
解釋一下為什麽裴遷安為四品侍郎,卻身着紫色官袍。
唐代的官職分為“職事官”、“文散官”、“武散官”、“爵”和“勳”,彼此獨立。其中,職事官是實際乾活的,散官是定待遇等級的,爵是貴族封號,勳是軍功榮譽。而官袍顏色,是看散官的品級。
然後,裴遷安目前是:兵部侍郎(正四品上,職事官)、金紫光祿大夫(正三品,文散官)、驸馬都尉(從五品,特殊的榮譽官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使職差遣,無品級,但為宰相标配)。所以,作為三品文散官,他該穿紫色官袍。
至于他什麽時候被授予的金紫光祿大夫,是在第四章的制書裏。唐代的驸馬一般會加授金紫光祿大夫,但也有部分不太受寵的,加授的是等級低一些的銀青光祿大夫。作為先帝嚴選,裴大人必然是尊貴的金紫~
雖然我覺得四品的深緋色官袍更好看,第一稿寫的也是深緋色,但最後想了想,還是尊重一下該穿紫袍的裴大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