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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第二十三章術法愛上一個人
楊懷素在裴氏莊子住了兩日,便要告辭返回洛陽城。
臨行前,她拉着謝雲昭的手,不忘打趣道:“我若是再住下去,只怕回去後,我家那古板阿耶,要指着我的鼻子罵我‘不知好歹、毫無眼力見’了。他定會說:‘哪有在人家新婚燕爾時,這般不識趣地久做客人?’”
謝雲昭早已習慣了她這般調侃的模樣,笑着送她,也不多留,只道:“路上小心。待我回洛陽城了,便去尋你。”
“好!”楊懷素爽朗一應,翻身上馬,回身朝她揮了揮手,又對在一旁相送的裴遷安拱手道:“裴侍郎,好生待我們雲昭。否則,你知曉的。”
裴遷安拱手回禮,溫和道:“楊娘子放心。”
楊懷素一走,莊子便又恢複了先前的寧靜。
賞花賞月、煮茶擇果、垂釣對弈……樁樁件件,看似與往常相同,可經裴遷安的手,卻又總能翻出些新奇有趣的玩法來。
有時是在對弈的棋盤旁添上一爐香,道是“手談需靜心,香氣可寧神”。
有時靜靜地坐在田埂邊看雲,他也能說出些關于雲氣和農時的典故來,平添幾分意趣。
謝雲昭漸漸沉迷于這樣的日子,甚至全然忘了要去瞧瞧她名下那處別業的念頭。
她只是整日與裴遷安待在一處,在山谷、荷塘、菜園、果園、廚房之間流連,不知疲倦地同他搗鼓着各種瑣碎的趣事。
而再閑适的日子,終是有盡頭。
是日,暮色初臨。
裴遷安與謝雲昭正在莊子東側的一小片菜園裏。二人挽着袖口,蹲在田壟邊,小心地擇着野菜的尖兒,只道是,若将其與午後所釣的鮮魚相炖,定會別有一番風味。
恰在此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自山道方向驟然而來,由遠及近。
裴遷安循聲望去,馬上之人像是裴家的仆役。那人翻身下馬,甚至來不及将馬栓好,便步履匆忙地向院落而去。遠遠瞧着,手中還持有一封信箋。
他心下一緊,緩緩站起身,與謝雲昭略一說明,便先行回了院落中。
院中,仆役已在等候,忙将信遞上,氣息仍是微喘:“郎君,裴公的急信。”
裴遷安颔首,待淨了手,才接過信箋來看。
閱看間,眉頭卻不由得一蹙。
“怎麽了?”
裴遷安聞聲擡眼,只見謝雲昭不知何時也跟了過來。
他沒有立即回答。面容恢複往日的沉靜溫和,目光始終未離開謝雲昭,手中動作則不疾不徐,從容地将信箋重新折好,遞回予那位仆役。
做完這一番動作,他才輕聲道:“祖父遞信來,催我回洛陽。”
謝雲昭望着他,只覺得事情并非那麽簡單,徑直問道:“朝中有事?”
裴遷安微微一笑,語氣淡然:“說是有禦史參了我一本,道我告假多日,耽于私事,有渎職之嫌。彈劾的折子已經遞到了聖人的禦案上。”
“渎職?”謝雲昭詫異:“可我記得,你說聖人特恩準了十五日的婚假。如今我們到此地不過才十二日,連半月之期都未滿。”
裴遷安未解釋,只側首對方才的裴家仆役道:“你先回去轉告祖父,就說我明日便歸。”
“是,小人明白。”那仆役躬身應道。得了準信,他也不再停留,對二人行禮後便匆匆離去,需得連夜趕回洛陽複命。
院中,只剩裴遷安與謝雲昭,還有在不遠處侍立的丁成。
鳥鳴聲起,落日映照着天際的雲層,渲染出一片絢爛。
謝雲昭沒有動,也沒有再追問,只是靜靜地看他,等他開口。
裴遷安望着她專注的眉眼,想到那信中的囑咐,一時間思緒驟然翻湧,氣息亦是漸次不穩。
此刻,他很想伸出手,很想将眼前的謝雲昭緊緊地擁入懷中。
可他又怕。
怕這突如其來的擁抱會唐突了她,怕自己幾乎失控的情緒,會讓她感到不安或恐懼。
于是,就這般回望了她許久,直至指節握得有些發疼,他才堪堪将心頭那股沖動壓下。
他的眸光轉為溫和,故作輕松地笑了笑,聲音很輕地問:“殿下要與我一同回洛陽麽?”
“回洛陽?”謝雲昭重複了一遍,似在确認。
裴遷安略颔首,又溫聲道:“或者,殿下若是喜歡此處的清靜,亦可在此多住些時日。臣先回洛陽處理公務,待事了,再時常過來陪伴殿下。”
謝雲昭靜了片刻。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裴遷安看似沉靜的面容下,有一股難以壓制的憂慮。
而那憂慮,并不像是為“禦史參奏”這等事該有的。
她望着他,再次問他:“究竟怎麽了?”
周遭徹底靜了下來。
良久,裴遷安極輕地嘆了一下,有些無奈。
但他仍是未言語,只是伸出手,将她手中一直提着的那只裝着野菜的竹籃,輕輕接了過來。
随即目光轉向丁成,将人喚了過來。
他遞去竹籃,有條不紊地對丁成吩咐道:“晚膳用這野菜與鲫魚,加些莊中自制的鹵水豆腐,炖一鍋湯。野菜擇洗乾淨後,要用清水浸泡片刻。午間釣的鲫魚,要挑不大不小的。湯要文火慢炖,時辰足些,味道方能醇厚。另,殿下的湯藥也要按時溫着,莫要忘了。”
丁成一一記牢,仔細應下,提着竹籃快步退下。
直至交待完一切,裴遷安才重新轉過身看謝雲昭。
望着她從未移開的目光,他的心跳動得愈發快。
該怎麽辦,殿下。
他好像,還是忍不住。
身子也有些顫抖。
他情不自禁地緩緩向她走近,微顫着伸出手。
手在空中停頓了一瞬。
在确認,在猶豫,在掙紮。
最終,他又輕輕笑了一下,決定向自己的欲望投降。
他不再猶豫,用盡了最後的勇氣,将站在面前的謝雲昭,摟進了自己懷中。
下颌輕輕抵在她的發頂,感受着她身上極淡的清香以及溫軟的觸感。貪戀地閉上了眼,手臂也收得很緊。
謝雲昭怔住。她沒有預料到這個突如其來的擁抱。大腦一片空白,目光怔怔地越過他的肩頭,落在二人映在地面的影子上。
“殿下。”
裴遷安的聲音在她耳畔,很輕。
他停頓了許久,才又開口。
“有些事,我其實很不願它到來。甚至私心裏,盼着能拖得一刻是一刻,盼着或許永遠不必讓你面對。”
謝雲昭心頭一緊,幾乎是下意識地攥上了他的衣袍,以便能藉由這一點觸碰,得到些許安穩的感覺。
她顫聲問:“什麽事?”
裴遷安靜了片刻,深深吸了口氣,才道:“回纥的使團,要來了。”
聽聞“回纥”二字,謝雲昭驟然愣住。
那些關于回纥的種種記憶,再次湧上心頭。
鐵河猙獰的笑聲與粗重的喘息,珂娜明亮的笑眼和潔娥塞給她的乾糧,還有阿咄爾最後對她說的“珍重”……
她的指尖不由得收緊了幾分,略微整理了思緒,又細問:“回纥的什麽使團?”
裴遷安喉結滾動,斟酌了許久,緩聲道:“回纥國破後,除了烏自那一脈南遷,另有三個西遷的殘部。如今西遷的回纥殘部再度聯結,欲借大盛的幫助,重返漠北複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