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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第三十章博弈“可汗請留
翌日清晨,阿咄爾等人在鴻胪寺官員的引導下,穿過宮門與漫長的宮道,抵達了中書門下政事堂。
堂內,小皇帝謝适庭端坐正中,他身側後方是隔着一道珠簾安坐的王太後。而堂下左側,坐着的是裴璋、王賀別、蕭征、崔進等幾位身着紫袍的重臣,其間也包括裴遷安。
在阿咄爾邁過門檻之際,最先注意到的,自然是裴遷安。那人依舊是從容平和的模樣,官袍與進賢冠穿戴得一絲不茍,同樣也對他投來審視的目光。
阿咄爾對裴遷安略一點頭,随即目光掃過衆人,最後看向小皇帝和王太後的方向,依着大盛禮節拱手,爽朗地賠罪道:“皇帝陛下,太後娘娘,外臣來遲,竟勞您先行等候,實是罪過,還請恕罪。”
謝适庭坐得筆直,聲音端得沉穩,道:“可汗多禮了。約定的時辰尚未到,并不算遲。可汗與諸位使者遠來辛苦,還請入座。”
“謝陛下隆恩。”阿咄爾再次拱手,随後轉身,領着身後的啜祿與延賀莫等人在右席的幾張圈椅入座。
在簾幕後的王太後靜觀這一切,唇角微微揚起,欣慰于謝适庭已能将天子的儀态拿捏得愈發熟練。
待阿咄爾等人坐定,王賀別對着謝适庭與王太後微微欠身,随即轉向阿咄爾,帶着三分笑意,道:“可汗,諸位貴使,既然人已到齊,咱們便不再耽擱時間,直入正題如何?”
阿咄爾迎上王賀別的目光,亦笑着回道:“自然。入鄉随俗,客随主便。今日如何議事,全聽大盛安排。”
見阿咄爾将姿态放得如此之低,王賀別雖面色不表,但心中也暗自略微舒了口氣。暗忖着,與回纥先前的那位相武可汗相比,這位布勒特的确是要謙遜得多。
王賀別略一定神,緩緩道:“可汗的來意,我等大抵知曉。如今,明人不說暗話。可汗需要我大盛如何襄助,但請直言。只是……”
他略作停頓,笑容不變,又道:“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1】。可汗也當明白,這天下并無虧本的買賣。卻不知若我大盛此番若施以援手,能得何益處?”
聞言,阿咄爾也不惱,反而朗聲一笑,道:“王相這般直接的性子,我很喜歡,能爽快議事,是最好不過了。”
他的目光掃過衆人,方才開口又道:“自太宗朝以來,大盛與回纥可謂是兄弟之國。後來無論是乾德年間,助大盛代宗皇帝克複長安與洛陽,還是景明年間,助睿宗皇帝收複西北四鎮,我回纥都曾與大盛将士并肩而戰,助力良多。”
說着,他的目光落在裴璋身上,略一點頭,接着道:“裴公乃四朝元老,對這段過往,想必最為清楚。”
裴璋聞聲,只是平靜地看了阿咄爾一眼,未置可否。
阿咄爾繼續道:“只可惜後來那鐵河暴虐無能,屢屢背信,破壞了兩國累世的情誼。實是令人痛心疾首。”
他口中的那位藥羅葛·鐵河,便是相武可汗。
此言一出,在左席的蕭征面色沉郁,不耐煩地打斷道:“可汗,兩國之間的過往不必再提。當年回纥幫助我過大盛不假,可該還的恩,該償的債,我大盛早已還清!”
最後四字,蕭征咬得極重。
乾德年間,代宗為平定叛亂,不得已向回纥借兵時,回纥的奉義可汗要求“克複兩京之日,土地、士庶歸盛,金帛、子女皆歸回纥。”那是近乎屠城的掠奪。後來洛陽收複,回纥大軍欲行擄掠,若非當時裴璋率全城百姓竭盡所能獻出了萬匹羅錦,又将姿态得極低,那回纥怎會輕易作罷?
再後來,景明年間,回纥以八千鐵騎兵助大盛收複西北舊疆。這一番援助的代價是,大盛需向回纥輸送萬匹上等綢緞,并送出一位出身正統的和親公主與耗盡三成國庫的嫁妝。
所謂的兄弟之國和情誼深厚,說到底也是利益算計與交換。如今風水輪轉,換成回纥有求于人,大盛朝堂之上自然無人願意再聽這些舊日情分的空話,更不會允許阿咄爾以此作為談判的籌碼。
念及此,蕭征不由得又冷哼一聲,道:“可汗今日既為商談而來,便請直言——你回纥,如今能給我大盛帶來什麽實實在在的好處?”
“蕭尚書說的是。”阿咄爾轉向蕭征,從善如流地點頭,并不惱。
他認得蕭征。當年鐵河背信,曾将作為使節的蕭征扣留羞辱,故而蕭征若對回纥心懷怨怼也實屬正常。
阿咄爾略微收斂了笑容,起身面向小皇帝與王太後,略一拱手,語氣铿锵:“外臣此來,确有所求,亦有所予。其一,懇請陛下允準,援助我部精良鐵甲一萬套、熟鐵箭镞三萬枚、複合弓千張。其二,請陛下開恩,允我萬千流離部衆,暫于甘州、肅州等邊州之地安置休整。其三,懇請大盛能适時派出一支精銳騎兵,自東面侵擾黠戛斯側翼,使其首尾不能相顧。”
他略作停頓,躬身繼續道:“若陛下應允,外臣願立誓:與大盛簽訂正式盟約,待我部擊敗黠戛斯,重返漠北後便開放一處便利大盛的上好草場,作為大盛官營馬場。回纥每年願無償提供兩千匹上等戰馬,持續十年,以充大盛邊軍。另,外臣承諾,稱雄漠北後,草原各部與大盛恢複到太宗朝的互市關系,絲綢、茶葉、瓷器、馬匹等貿易往來,亦願讓利一成于大盛。”
他直起身,聲音更加洪亮:“自盟約締結之日起,回纥絕不侵擾大盛北境一絲一毫,兩國邊境,不起争端!”
此言一出,堂中落針可聞。
在阿咄爾話音落下的同時,大盛的幾位宰相很快便在心中權衡了起來。
精甲、箭镞、良弓,這是實打實的軍械,價值不菲。邊州安置,涉及邊防、糧秣、乃至可能的部族沖突。派兵侵擾黠戛斯,更是直接動用武力,消耗錢糧,承擔戰損風險。
而阿咄爾給出的回報:每年兩千匹上等戰馬,持續十年,這确實是大盛急需的,尤其是去歲與吐蕃一戰,西北邊軍的戰馬損失頗重。互市讓利一成,是長遠的財源。邊境安寧的承諾,更是邊陲穩定的基石。
這筆賬,若放在兩國關系和睦的從前,勉強算得上是公平互惠。可放在眼下這個節點,可謂是回纥有誠意,但不夠充分了。
王賀別笑了一聲,直言道:“可汗,恐怕誠意略有不足啊。”
阿咄爾聞言,笑容坦蕩:“既是合作,是協商,自然是你來我往,有商有量。不知王相覺得,外臣當如何做,方能顯出十足誠意?大盛不妨也提提條件,只要是我部能力範圍之內,外臣必當盡力滿足。”
王賀別等的就是這句話,笑容不變,緩緩道:“可汗爽快!那老夫就直言了。漠北草場,一處太少,當劃出三處水草豐美之地。每年所獻戰馬,兩千匹亦不足,需增至五千匹。至于出兵相助之事……”他将目光轉向裴璋。
裴璋擡起眼,面色頗具威嚴,沉聲道:“借兵此事不可。”
自天歷年間陳原山作亂後,東側河北地區的“河朔三鎮”時服時叛,朝廷對其本就防範甚深。若從這些周邊藩鎮調兵,誰能保證他們不會與回纥私下勾結,再生事端?
更何況,自景明三十年舉國收複西北舊疆後,朝廷休養生息,百姓厭戰。斷沒有讓大盛将士的血,為回纥人而流的道理。
話罷,裴璋話鋒一轉:“借兵雖不行,不過借道之事,尚可商議。若可汗他日用兵黠戛斯,我朝可允貴部兵馬,自指定的邊境關隘借道而行。”
聞言,阿咄爾笑容未變,心中已了然。他對此并不意外。大盛能允借道,已達到了他初定的預期。
就在他準備就草場、馬匹、借道細節再行商議時,一道溫潤平和的聲音響起,正是來自于裴遷安。
“王公與裴公所言,皆是具體條款。外臣以為,尚有一事,需在盟約中言明。”
此言一出,衆人皆将目光轉向了他。
裴遷安接着道:“既是恢複到太宗朝的互市關系,那除了互市互利,還有一層至關重要的名分,便是回纥需向大盛稱臣,接受大盛天子的冊封,需奉大盛正朔,用大盛年號紀年。回纥首領的更疊承襲,無論父子相傳,還是部族公推,皆需正式報備天朝,獲得陛下冊命,方為合法。此乃君臣大義,不可輕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