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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第三十七章真相(二)滿天清輝送
謝雲昭側身引路。阿咄爾立在階下深深看了眼高懸的匾額,随後才跟上她的步子。
天際的晚霞斑斓,而夜色漸近。
一路走來,府中廊下,侍從們手持長杆,正将一盞盞絹紗燈籠次第點亮。見着謝雲昭的身影,皆停下手中動作,恭恭敬敬地垂首行禮。謝雲昭亦微微颔首。
阿咄爾與她并肩而行,一時誰也沒有言語。唯有輕緩的腳步聲,以及遠方傳來的一聲又一聲暮鼓。
晚風自廊外拂過臉頰時,已帶上了些許夜裏的微涼。
他輕輕嗅着她身上不時随風而來的淡香,仍是記憶中熟悉的氣息,卻又帶了縷栀子花香和艾草的藥香。
原本平靜的心緒,漸漸翻湧起來。
他忽然停住了腳步。
謝雲昭已向前行出了兩三步,察覺到身側的空落,側身望來,輕聲問道:“怎麽了?”
阿咄爾立在原地。落日的餘晖與廊下的燈火,将他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我好像,有些後悔。”
他的聲音不高,還有些乾澀。
謝雲昭怔了怔,下意識地追問:“什麽?”
阿咄爾望着她,沒有立即回答。
然後,他倏然向前走了兩步,擡手,不由分說地将她整個攬入了懷中。
謝雲昭因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而僵了一瞬。但很快,她便反應了過來,雙手抵上他的胸膛,用力向外推拒。
怎奈阿咄爾将她整個人圈得很緊,她竟是撼動不了他分毫。
謝雲昭心跳得極快,十分不安,聲音發顫:“阿咄爾,你放開我,你別這樣。”
阿咄爾卻将她擁得更緊,語聲有些沙啞:“雲昭,你聽我說。”
他俯在她耳畔,像是哀求般,又低聲重複了一遍:“你聽我說,好嗎?”
聞言,謝雲昭推拒的手,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聲音悶在他胸膛前:“好,我聽。你要說什麽?”
阿咄爾閉上了雙眼,問出了那個他其實早已知曉答案,卻仍是執拗地想聽她親口回答的問題。
“雲昭,你願意跟我回草原麽?”
謝雲昭沒有絲毫猶豫:“阿咄爾,我不願。”
阿咄爾沉默了下去,手臂依舊固執地圈着她。
“你還要說什麽?”謝雲昭又問。
阿咄爾依舊沒有回答。他只是抱着她,将臉埋在她頸間,呼吸粗重。
謝雲昭心一橫,積蓄了全身力氣,猛地向外一推。這一次,阿咄爾的手臂松了些許力道,讓她順利掙脫了出來。
她踉跄着後退兩步,背脊抵上冰涼的廊柱,這才穩住身形。她擡眼看他,氣息因方才的掙紮而有些急促:“阿咄爾,我們那日不是說好了麽?”
阿咄爾望着她,苦笑了一下,像是瞬間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他高大的身軀晃了晃,扶着身旁的廊柱,幾乎是跌坐在廊椅上。
他垂下首,雙手扶着額頭,靜了很久。
然後,他仰起頭,看看她,眼眶通紅。聲音沙啞得厲害,語氣如同孩童般的委屈:“雲昭,命運對我不公平。”
說着,他眼中的淚驀然落了下來:“我以為自己能釋懷,我能放下。可是我做不到……雲昭,我做不到。”他加重了語氣,像是控訴,像是自嘲:“我恨這命運,我真的恨極了。”
他猛地又站起身,向她走來。
身形魁梧的他,此刻像是草原的頭狼,極具壓迫。
謝雲昭蹙着眉,但脊背緊緊貼着廊柱,退無可退。
阿咄爾在她面前一步之遙處,又硬生生停下了。他沒有再觸碰她,只是雙手緊握成拳,喘着粗氣,淚水滾落着。
謝雲昭能看得出,他在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緒。
他的目光一直鎖在她臉上,哽咽道:“雲昭,從十三歲見你的第一面,我就喜歡你。那時,你是阿塔的可敦,是我名義上的母親。阿塔有很多義子,我不是最得寵的,更不是最出衆的……我不敢肖想你,連多看你一眼都覺得是亵渎。可我騙不了自己的感情。”
他說着,情緒更加激動,嘶啞道:“後來發生了很多事,我好不容易殺了鐵河,好不容易坐上了汗位。我拼了命,才能名正言順地站在你身邊!那一年,是我最快樂的光景。可為什麽,為什麽長生天只肯給我一年?!”
他向前逼近半步,淚水混雜着痛苦與不甘:“我知道你一直想回大盛,我知道你夜裏望着洛陽的方向會哭。黠戛斯人來的時候,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贏,我不想你跟着我冒險,我怕護不住你……所以我讓潔娥送你走。我以為那是為你好。看你幾經周折,終于回到洛陽,我告訴自己,這樣也好,你回家了,安全了,該為你高興。”
“後來,你有了新的婚約,是裴家二郎。我打聽了,都說他是極好的人。我告訴自己,該放手了。我勸自己尊重你,勸自己把這份感情留在從前。”
他擡手,重重捶在身旁的廊柱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雲昭,我以為只要知道你過得好,我就能甘心,就能放下。可是雲昭,我錯了。今日我看見你沖下高臺,看見你毫不猶豫地跑向他,看見你眼中的驚慌和擔憂是為另一個人。當我意識到真的要徹底失去你時,我才發現,我做不到!”
他渾身顫抖,泣不成聲:“我明明那麽努力,我走了最難走的路,我以為我能抓住你……可為什麽還是要失去?這命運對我太不公平了,雲昭……”
謝雲昭安靜地望着他,聽他将那些壓抑了許久情感傾瀉而出,自己的心也不由得抽痛起來。
“阿咄爾,”她很輕地喚他。
她望着他滿臉的淚痕,猶豫了片刻,終是自袖中取出了一方素白的絲帕,擡手為他輕輕拭去臉上的淚。
她唇角緩緩牽起淺笑,很溫柔地說:“阿咄爾,沒關系的。”
這一聲,如同一陣春風。
阿咄爾怔怔地看着她安詳平和的臉,那些洶湧的情緒,也一點點平息下來。
他半撐着廊柱,痛苦地阖了眸。
過了許久,他重新睜開眼,再直起身時,面色勉強恢複到往常的模樣。
他移開了目光,不敢再看她的眼睛,聲音低沉沙啞:“抱歉,雲昭,是我失态了。”
頓了頓,他向後退了半步,拉開了一段距離,對着她,躬身一禮。他換上了得體的稱呼和語調:“請殿下帶外臣去探望裴侍郎吧。莫讓他久等了。”
“好。”謝雲昭輕聲應道,沒有再多說什麽。她微微轉身,往寝屋方向行去。
阿咄爾也未再言語,只默默地跟在她身後,保持着半步的距離。
夜已經落了下來。
一彎清泠的月懸在天際,灑下光輝。廊下的燈光映出二人的影子。
那雙影子,一前一後,始終隔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待穿過一道月洞門,進了和春苑。只見院中石桌旁,挑着一盞明亮的風燈。石桌上置着一壺酒,兩盞酒杯。
而本該卧榻靜養的裴遷安,此刻正半靠在一張鋪了錦褥的木椅上,膝上搭着薄毯。
他的目光輕輕投來,面容在月色下顯得格外沉靜。
謝雲昭心下一緊,步子不由得快了些,走到他身邊:“怎麽起身了?張太醫不是叮囑要好生卧床靜養麽?”
裴遷安擡眼望着她,溫然一笑,輕聲回道:“張太醫施針後,便覺得好多了。方才聽丁成說懷仁可汗到訪,我想着月色甚好,在院中也更便于敘話些。”
話罷,他側首看向阿咄爾,略帶歉意道:“有傷在身,不能起身相迎,還望可汗莫怪。”
阿咄爾拱手還禮:“裴大人言重,是我冒昧前來攪擾。”
裴遷安微微一笑,目光又重新轉向謝雲昭,溫聲道:“那湯藥想來也該煎好了。可否勞煩殿下,替臣去看一看?”
聞言,謝雲昭也立時明白,這是有意要支開她。她看了看阿咄爾,又将目光轉回裴遷安,颔首應下。
月色中,謝雲昭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廊下。
庭院之中,便只剩下裴遷安與阿咄爾,還有一輪彎月、一盞孤燈、一壺清酒。
沉寂了片刻,是裴遷安先開的口:“可汗請入座。”
阿咄爾沒有猶豫,在裴遷安身旁的圈椅坐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