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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真相(二) 滿天清輝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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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遷安執起酒壺,不緊不慢地将自己與阿咄爾面前的酒杯斟滿,語聲平和:“可汗說是前來探望裴某傷勢。可裴某看來,可汗此行,恐怕不全是為此罷?”

“自然不是。”阿咄爾笑了一下,望着庭院的草木,眸光深遠。

半晌,他才沉聲緩緩道:“我也想來看看雲昭的府邸,看看她如今生活的地方。也是在想,若當初選擇與她一同回洛陽,那麽如今與她住在此處的人,會不會是我?”

話罷,他擡起眼,隔着月光,意味深長地看向裴遷安。

裴遷安面容依舊沉靜,語氣是清風朗月般的坦然:“如此說來,裴某倒要多謝可汗,當初選了另一條路。”

阿咄爾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忽然,喉間溢出一聲豁達的笑。他仰頭,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

“裴遷安,”他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看向眼前之人,爽朗道:“我是當真欣賞你。”

他雙手置于膝上,身體微微傾身,接着道:“你與我這些年見過的許多大盛人都不一樣。你很坦蕩,不虛僞,不繞彎子。這份磊落,倒很像我們草原兒郎的脾性。”

“可汗過譽。”裴遷安亦笑了笑,執壺為他重新斟滿酒,擡眼道:“不過這份欣賞,大抵是雙向的。”

阿咄爾怔了一瞬,随即朗聲大笑,“哈哈哈,好!”

他起了身,負手在庭院中踱了兩步,仰頭望了望天上的明月,又回身看向裴遷安:“只可惜,今日那場馬球,打得不夠痛快。若來日有機會,定要再與你好好比試比試。我聽聞,你當年在河西軍中,也是使槍的一把好手?”

裴遷安語氣謙和:“少年時些許微末伎倆,不足挂齒。如今久不操練,筋骨懶怠,只怕有負當年虛名,更非可汗敵手。”

“诶,過謙了。”阿咄爾擺擺手,走回石桌旁,又坐了下來,“我瞧你今日馬上的風姿,便知底子猶在。這約定,我可是記下了。”

裴遷安迎着他熾熱的目光,不再推辭:“可汗既有此雅興,裴某自當奉陪。他日若可汗再臨洛陽,或是裴某有幸再赴邊關,定向可汗好生讨教。”

“如此,便是約定了!”阿咄爾說着,伸出手,五指微張,那是一個草原上握掌為誓的手勢。

裴遷安會意,擡手,穩穩地握了上去。

兩只同樣有力的手,在空中緊緊一握。

“好!”

月光之下,二人目光相接,皆是一笑。

笑聲暫歇,彼此默契地将手緩緩收回。

庭院中重新歸于寂靜,但氣氛已不似先前那般微妙。

二人又談起兩國盟約後續的具體執行細則,糧秣如何交割,兵甲弓箭如何轉運,邊境互市如何重開……

裴遷安條理清晰,言明他會着朝廷上下全力配合。阿咄爾亦一一記下,爽朗謝過。

公事言畢,壺中酒也已去了大半。裴遷安執壺為二人再次斟滿,狀似随意地問道:“盟約既定,不知可汗打算何時啓程返回甘州?”

阿咄爾眯起了眼,道:“三日後。”

裴遷安輕應了聲。他默了默,看着阿咄爾,忽而又問道:“慶和十一年秋,不知可汗當時在哪?”

聞言,阿咄爾欲要執杯的手一頓,唇角不由得勾起狡黠的笑意:“裴大人為何問起這個?”

見他這般神情,裴遷安心中已然明确。他決定不再試探,徑直問道:“通濟渠上,救裴某上岸的那名胡商,是可汗?”

此事,其實在他得知阿咄爾曾以商人身份在江淮活動時,便有所懷疑。但當時只覺得過于湊巧,難以下定論。直至今日,他聽聞阿咄爾向張太醫描述他的腿傷舊疾,便确認了七八分。

阿咄爾看着他,臉上的笑意漸漸加深。他沒有迂回,坦然承認。

“是我。”

裴遷安靜靜地看着他,随後擡手端起自己的酒杯,雙手持杯,對着阿咄爾極鄭重行了一禮:“遷安,多謝可汗當年搭救之恩!”

阿咄爾沒有謙辭,笑着端起另一杯酒,回敬他:“裴大人言重。不過是恰逢其會,舉手之勞罷了。”

兩只酒杯在空中輕輕一碰。二人仰頭,将杯中烈酒一飲而盡。

阿咄爾端着空杯,擡頭望着天邊的月,沉默了半晌,輕聲道:“其實,那時救你,只是為了雲昭。”

裴遷安望着他的側臉,沒有接話,安靜地等待下文。

“你初到揚州上任,我便聽聞了你。一來,是因你與雲昭的那道賜婚旨意。二來,也因你是揚州司馬,與軍械轉運有些牽連。所以我暗中跟了你許久。甚至于……”阿咄爾垂眸笑了笑,道:“你在木生堂為雲昭做那枚簪子的時候,我在對面茶樓的雅間裏,也看到了。”

裴遷安不由得蹙眉:“裴某對此,竟毫無察覺。”

“你在明,我在暗。我有心探查,你無意防備,這并不足為奇。”阿咄爾微微擺手,又将那段過往緩緩道來:“後來,老皇帝駕崩的消息傳來,我知你必定要趕回洛陽奔喪。恰巧那時,我在江淮的事也辦完了,準備從楚州啓程返回甘州。而走水路,也要過通濟渠。”

他頓了頓,眼神有些放空,似乎是在回憶當時的心境,接着道:“當時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鬼使神差地打點了一二,與你上了同一條官船。再後來遇到風浪,場面混亂。我見你落了水,腿上還有傷,順手搭救了一把。因你那貼身随從,當時也被浪頭卷走,我不确定他能否生還,便索性将你交給了一戶采藥的人家照料。”

他略作停頓,語聲漸沉:“我知你們大盛人,極看重名聲。當時想着,若是你就這樣也沒了,不知道雲昭要背負什麽流言蜚語。又或許,當時也是出于一種可笑的托付感吧,覺得你這個人還不錯,能給雲昭安穩的一生。”

言至最後,阿咄爾重新将目光轉向裴遷安,笑着道:“坦白講,我後來有些後悔,尤其是聽說你帶雲昭回洛陽成婚時。我便在想,若是當時沒有救你,或許如今,我便能順理成章地将她接回我身邊了。”

阿咄爾說完,也不等待裴遷安的回答。他将手中已空的酒杯置于案上,平靜道:“但不管怎麽說,木已成舟。我看得出,雲昭終究還是更喜歡大盛的日子。或許如今這般,于她而言,便是最好的安排。”

庭院中靜了下來,月光清冷地落在二人身上。

良久,裴遷安才緩緩開口:“殿下曾與我提過你。”

阿咄爾身形一頓,望着裴遷安,語聲有些忐忑:“她……是如何說的?”

裴遷安擡眼看他,淺笑着。

風聲中,裴遷安将那句話,一字不差地轉述給他聽。

“殿下說,她很慶幸,曾與你在回纥相識一場。”

話音落下,庭院中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阿咄爾愣了很久。然後,很輕地笑了一下。

夠了。

有她這一句“慶幸”,這十餘年的愛恨癡纏,這跨越生死的牽絆,以及這最終不得不放手的痛楚……都值了。

阿咄爾什麽也沒說,只是執起酒壺,将二人的酒杯斟滿。随即沉默地舉起自己那杯,仰頭,一飲而盡。

酒很辣,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裏,也燒盡了心頭最後一點殘存的妄念。

他将空杯輕輕放在石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然後,他站起身來,對着裴遷安,鄭重地行了一個回纥的禮。

“夜已深,不便再擾裴侍郎靜養。外臣,告辭。”

裴遷安拱手還禮:“可汗慢行。盟約之事,裴某必當盡心。”

阿咄爾微微颔首,最後看了一眼灑滿月光的庭院,轉身,大步離去。

他背影挺直,一步步,走入沉沉的夜色之中,再未回頭。

裴遷安獨自坐在庭院裏,在漸行漸遠的腳步聲中,也緩緩端起了自己的那杯酒。

舉杯對着明月,仰首,一飲而盡。

滿天清輝送君行。

作者有話說:

其實在構思的時候,我想了很久,阿咄爾會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若從情節張力的角度來考慮,将他設定為一個帶有執念、強勢争搶的霸道人物,或許會更有看點。甚至于,他可以用“可敦之說”,可以憑“救命之恩”,在雲昭與小裴之間搞一些事。

但最終,我沒有這樣做。更準确地說,是阿咄爾本人沒有這樣做。

真正愛一個人,又怎麽舍得傷害她?阿咄爾必定會選擇成全,他從來都是一個很坦蕩的人。

同樣的,若真正愛一個人,是很容易會愛屋及烏的。阿咄爾和裴遷安雖是情敵,但他們也知曉對方都是待雲昭極好的男子,是雲昭生命中曾經或往後十分重要的人。所以,阿咄爾當初會救下裴遷安,而裴遷安如今也會助力阿咄爾。他們之間,應當是可以互相欣賞和敬重的,是惺惺相惜的。

至此,我可以毫不猶豫地說:男主和男二,都是很好的人,他們都配得上雲昭!

另,從某種意義上說,前夫哥算是那兩口子的救命恩人了。十五歲那年救公主,二十三歲那年救小裴。

最後隆重預告一下:下一章的感情濃度會很高,也是我非常喜歡的一章!狠狠撒糖,發誓要甜到你們!所以我要在零點就更新!一定可以讓你們看完之後,甜滋滋地睡個好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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