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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第四十三章急報“八百裏加
成貞三年,五月二十三日。
洛陽城籠罩在一片墨色之中。唯有天際的月輪灑下淡淡的光華,以及東邊群山的濃雲間隐隐投出些許晨曦的微光。
定鼎門外,等待入城的商隊與行人已排成長列。駝鈴聲、車馬聲、壓低的交談聲,混雜在晨風裏,此起彼伏。
城門的守兵強忍着哈欠,逐一查驗遞上來的路引,動作麻木,又因困倦而有些遲緩。
倏地,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自官道盡頭傳來,由遠及近,且愈來愈急,沒有絲毫減緩的跡象。
那守兵擡眼望去,只見一匹人馬急急直沖城門而來。
他正欲要上前阻攔,勒令來人下馬。卻又驟然瞧清,馬上那人頭戴抹額,左臂佩戴着飛驿的臂章,身後還插着一面醒目的“急”字旗。
與此同時,搖鈴聲與那人的高呼聲一同傳來:“軍情急報!八百裏加急!”
“軍情急報!!!”
“八百裏加急!!!”
見此,那守兵渾身一激靈,瞌睡驟然消散,幾乎是扯着嗓子吼了出來:“是飛驿!快!避讓!都避讓!”
其餘守兵極快地将城門處的商隊與行人攔至兩側,清出一條空曠的通道。
那位飛驿高舉着符券,幾乎是一閃而過地穿行城門。他甚至連速度都未減,反手又是狠狠一鞭抽在馬臀,朝着皇城方向絕塵而去。
恰在此時,開坊的晨鼓隆隆響起。天街上零零星星的百姓,只來得及看見一道模糊殘影掠過,旋即,那馬蹄聲便與飛揚的灰塵一同消失在眼前。
很快,天街重歸寂靜。
定鼎門下,查驗、放行、入城的秩序重新恢複。
待三千下晨鼓徹底停歇,洛陽城上,天際漸露魚肚白。
履道坊的公主府寝屋內,謝雲昭此前因晨鼓聲醒了一會兒。在鼓聲停歇後,她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往裴遷安懷中偎了偎,又沉沉睡去。
但未能安睡多久,寝屋的門被驟然叩響。緊接着,傳來丁成謹慎又急迫的聲音。
“郎君,宮裏來人了,請您即刻入宮。”
謝雲昭微微蹙了下眉頭,幾乎是本能地推了下身側之人,眼睛未睜,含糊地呢喃道:“找你的。”
耳畔低低傳來一聲回應:“好”。随即,一個輕柔的吻在她的發間。
她身側一空,暖意稍離,被角被掀開,清晨微涼的空氣瞬間侵入。但很快,錦被的邊緣又被細致地掖回她頸下,嚴嚴實實。
輪椅碾過地面的辘辘聲輕輕響起,向門口移去。接着是門扉開啓又合攏的細微聲響,以及外間刻意放低的交談聲模糊傳來。片刻後,一切重歸寧靜。
謝雲昭翻了個身,面朝裏側,将錦被裹得更緊,便又睡了過去。
昨夜與裴遷安月下對弈,竟不知不覺下了半宿。她眼下實在是困得厲害。縱使是天塌下來,也得等她睡飽後再處理。
待謝雲昭徹底擺脫睡意,掙紮着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她擁被坐起,慵懶地伸了個長長的懶腰,這才喚了阿茳進來,如常盥洗。
坐在鏡臺前,由着阿茳為她梳通長發時,謝雲昭才驀然想起,她方才竟忘了問裴遷安,晌午張府小郎君的滿月宴,可要等他歸府再一同前去。
她略微偏過頭望了望屋外。瞧着日頭的高度,此刻約莫是巳時初。而張府的宴設在午時,依照裴遷安晨間被急召入宮的架勢,怕是來不及等他回府了。
“殿下,”為謝雲昭绾發的阿茳動作忽然一頓,目光落在她頸側,帶着笑意,輕聲問道:“您頸間的痕跡,可需奴婢用些脂粉,試着遮掩一二?”
謝雲昭回過神來,目光投向面前的銅鏡,只見自己頸間散落着深淺不一的吻痕,分外醒目。她頓時頭皮一麻,關于昨夜的記憶驟然湧來。
昨夜,雖是對弈,可下着下着,不知怎的,她便挪到了裴遷安身側。再然後,記不清是誰先開始的,只能勉強想起,她後來被他攬在懷中。彼此氣息交融,唇齒纏綿,都有些不甚清明……
念及此,她柳葉眉不由得輕輕擰起,面色尴尬。如果她沒有記錯,昨夜,情動之時,她似乎……也在他頸間留些痕跡。
而他今晨被宮中急召,走得匆忙,怕是未曾留意。那他與一衆朝臣議事時……
謝雲昭不敢再細想下去,強行止住了思緒,臉色發燙得厲害。
她看了看阿茳,故作鎮定道:“哦。那便遮一遮罷。”
“是。”阿茳抿唇一笑,未再多言,只熟練地取來妝奁,用細膩的香粉為她細細遮掩,直至那些痕跡幾乎看不出來。
梳妝既畢,時辰也差不多了。待要出門時,謝雲昭才又想起一樁事,她竟也忘了問裴遷安,給張家小郎君備的賀禮放在何處了。
她遲疑了一瞬,看向阿茳,問道:“驸馬可有交代過,賀禮在哪?”
阿茳想了想,道:“回殿下,驸馬并未說過此事。”
聞言,謝雲昭扶了扶額,嘆道:“那便去府中庫房裏,尋兩件合宜的寶物來罷。”
“是。”阿茳應聲,正欲退下。
謝雲昭卻倏然瞥見衣櫃旁,那張平時用來放置雜物的小案上,此刻正擺着兩個精致的木盒。她連忙出聲叫住阿茳:“且慢。”
話罷,她起身走到木案旁,伸手打開盒蓋。其中一個木盒裏放的是一枚長命金鎖,另一個木盒裏的則是祥雲紋白玉佩。正是裴遷安此前所說的賀禮。
她回身看着阿茳,笑了笑:“不用找了。在這。”
話音剛落,她自己微微愣了一下,心底驀然湧過一絲窘迫的情緒。自己似乎有些心安理得地依賴那人的妥帖了。
但她面色并未顯露,只平靜吩咐阿茳将兩個木盒仔細收好,帶上馬車。
馬車抵達崇業坊張府門前時,已近午時,多數賓客已然入府。
今日特向吏部告了假的張吉,正攜着夫人在大門前迎候賓客。見公主府的車駕到來,二人連忙上前,躬身行禮:“臣/民婦,見過殿下。”
車簾掀起,謝雲昭溫聲道:“張大人,張夫人不必多禮。”
她穩步下馬車,側身看了看阿茳。
阿茳會意,上前半步,将手中捧着的兩個紫檀木盒漸次打開,露出其中的賀禮。
“二郎今晨被急召入宮,故而未能與本宮同來,還望張大人莫怪。”說着,謝雲昭目光掠過盒中的賀禮,緩聲道:“這枚長命金鎖,是二郎一點心意。這對祥雲白玉佩,是本宮與二郎一同贈予小郎君的。願小郎君身康體健,平安順遂,福澤綿長。”
張吉拱手,鄭重謝道:“臣與內子,代犬子硯兒,拜謝殿下與裴侍郎厚意。”
說罷,他方從阿茳手中接過木盒,轉交給一旁的家仆,又側身讓開道路,恭敬道:“請殿下随內子入內稍歇。午時正的浴兒禮,還想勞煩殿下,為犬子賜福添彩。”
謝雲昭莞爾一笑,颔首應下。
“殿下,請随民婦來。”張夫人笑容溫婉,引着謝雲昭向府內行去。
府內的庭院中,賓客已然相攜落座,正相互笑談着。正中早已設案,案上擺放着金浴盆、喜果、銅錢等物。
因張中丞在朝為官多年,人緣頗佳,加之張老夫人素來喜愛熱鬧,此番孫兒的滿月宴辦得甚是隆重。
謝雲昭緩步而行,目光徐徐掃過諸位賓客。席間多是洛陽城中有頭有臉的官眷命婦。其間還能辨認出幾位及笄前的閨中舊識,如今皆已嫁作人婦,添了沉穩。
回纥十年,長安三載,如今再重逢,也不過是點頭之交。念及此,她心底不免生出幾分淡淡的物是人非之感。
目光之中,倏地瞧見了正與幾位命婦敘話的杜夫人。幾乎同時,杜夫人也擡眼望了過來。
謝雲昭微微一笑,步履從容地上前,見禮道:“阿家。”
“殿下。”杜夫人起身,亦笑着回了禮,旋即目光在她身後略一掃,問道:“怎不見二郎?他不陪殿下前來麽?”言語之間,略顯責備。
謝雲昭微微搖頭,解釋道:“他一早被宮裏叫去了,怕是耽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