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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歸處 “我來接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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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第四十二章歸處“我來接你

在謝雲昭問出那個問題的瞬間,她能明顯地看到裴遷安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眸中,驟然生起了彷徨和不安。

心下不由得一澀。她大抵已經知曉了答案——他是喜歡的。

也是。在裴家那般和睦的家風下,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他那樣溫柔周全的人,怎麽會不喜歡孩子?又怎麽會不期盼一個流淌着他血脈的生命?

孩子,她竟險些忘了,她可能永遠無法擁有一個孩子。一個屬于他們,更屬于她自己的孩子。

方才亭中的旖旎與溫暖,此刻都像潮水般褪去,她只覺得指尖冰涼得厲害。

“殿下,”裴遷安的聲音響起,很輕柔。他望着她,頓了頓,低沉着開口:“我……”

“裴遷安,”她幾乎是倉皇地打斷了他,勉強扯出個笑,極快地道:“我就是随口一問,你不必回答。”

話罷,她沒有再看他,只匆匆起身,離開。

她行出幾步,複又停下腳步,回身看他,故作平靜地解釋:“才想起來聖人今日傳召,有要事相商。我眼下需即刻進宮一趟。不必等我用晚膳了。”

裴遷安有些無奈,苦笑着,點了點頭:“微臣知曉了。”

“嗯。”謝雲昭低低應了一聲,未再多言,又轉過身,步履匆匆地離開亭臺。

從履道坊的公主府到宮城,平日馬車需行一個時辰。可今日,謝雲昭只覺車輪辘辘,幾個晃神的功夫後,巍峨的宮牆便已近在眼前。

實際上,哪有什麽聖人傳召。

在倉皇失措想逃離的那一刻,在不得不給裴遷安留下什麽合适的理由時,她腦海裏倏然想起了那個如今與她血脈最親的少年天子,于是便下意識地說出了聖人傳召這樁事。

而這個說辭,恰好能夠讓她冠冕堂皇地離開,也能夠讓他無法挽留罷了。

貞元殿外,廊下侍立的內侍見到謝雲昭,有些意外,但仍是習慣性地躬身行禮。

聽聞她要面聖,內侍恭謹回道:“回殿下,此刻吳學士正在殿中為聖人授課。還請殿下稍候片刻,容老奴先行通禀。”

謝雲昭微微颔首:“有勞公公。”

內侍垂首,躬身進了貞元殿。

謝雲昭候在廊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殿前那株高大的玉蘭樹上。

時至五月,玉蘭花早已凋謝,如今只見滿樹層層疊疊的綠葉,随着風輕輕搖晃。

她想起很多年前,還在東宮的時候,她的聆花院裏有一棵比這玉蘭更茂盛的梧桐樹。

夏日裏,她很是喜歡在梧桐樹下納涼。置上一張藤椅,或是慵懶小憩,或是翻着洛陽流行的話本子,又或是抱了琴來,信手撥弄。而那些不成調的琴音,常惹來隔壁院中兄長的笑罵:“昭昭,饒了阿兄的耳朵罷!”

但無論如何,每至未時,母後身邊最和氣的陳嬷嬷總會準時出現,端來一碗清涼沁人的蓮葉羹。

父皇每到夏日則格外忙碌。尤其是自景明四十二年後,皇祖父的身體漸漸不大好,多在舊都長安的骊山行宮長住。彼時身為太子的父皇,便肩負起在洛陽監國的重任。夏日是黃河汛期,奏報水情的折子接二連三傳來,他更是忙得腳不沾地。而母後心疼父皇,時常随侍在側。因此,東宮的夏日,比起其他時節,要更寂靜一些。

好在,還有阿兄。

每至日暮時分,阿兄将授課的翰林侍讀學士恭敬送出東宮後,總會繞到她的院裏。直接癱坐在她身旁的另一張藤椅上,端起她晾好的涼茶一飲而盡,然後便開始喋喋不休地抱怨——今日劉學士又講了何等艱深的經義,留下了多少需要謄抄背誦的課業,抱怨得她耳朵險些起繭。

那時,她便會搖着團扇,笑着打趣:“阿兄可是皇祖父親口誇過的聰穎,劉學士布置下的課業,又怎會難得倒阿兄?”

阿兄便會側過身,伸出手不輕不重地彈一下她的額頭,寵溺道:“你倒是會躲清閑。整日裏看些雜書,彈些不成調的曲子,自在得很。”

她則望着天空的流雲,盈盈笑道:“我啊,本就沒什麽大志向。有阿耶、阿娘和阿兄在,我只需做個本本分分的公主就好。等将來及笄了,挑個順眼又俊俏的驸馬,再養幾個知情識趣的面首。游山玩水,賞花觀雪,此生便如此惬意地過了。”

“你才多大點年紀,就整日琢磨這些?”阿兄總是忍俊不禁,笑着搖頭,故意板起臉吓唬她,“仔細我回頭告訴阿娘,說我們昭昭小小年紀,便思慕起俊俏郎君,還惦記着要納面首了!”

“哎呀,阿兄!”她連忙告饒,拽着他的衣袖搖晃,“我不過是随口說說嘛!好阿兄,你可千萬別告訴阿娘!阿娘若知道了,定要念叨我許久……”

然後,二人笑鬧一陣,最終總會并肩躺在藤椅裏,看雲歸,看日落,再看月出。

那時的時光,無憂,無慮,又很是自在。

可世事變遷,誰又能料得到,今後會發生什麽?

慶和元年的夏天,她離開洛陽,遠赴回纥。那一天,洛陽城下着陰冷的雨,萬千臣民為她送別。

她穿着繁複的嫁衣,強忍着淚,與父皇和母後拜別,與兄長拜別,然後獨自登上那輛馬車。

儀仗行出很遠,阿兄騎馬追了上來。雨水落在他們之間,他目光堅定地對她說:“昭昭,等着阿兄。有朝一日,阿兄定會将你接回來!一定!”

那便是阿兄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和最後一面。

回憶至此,謝雲昭鼻翼酸澀,眼眶的熱意猝不及防湧來。

于她而言,阿兄的面容永遠停在了他十九歲的模樣。她未曾見過二十九歲的阿兄,未曾見過四十八歲的母後。

而阿兄與母後,亦未曾見過二十六歲的她。

諸多願景,永遠停留在了慶和元年的那個夏天。

諸多遺憾,自此綿綿無絕期。

“姑母。”

一道嗓音稚氣,語調卻又沉穩的聲音倏然響起。

謝雲昭驀然回神,循着聲音,回首望去。

只見謝适庭正含着笑,快步向她走來。而那一雙眉眼,如同她及笄前的每一個夏日,在梧桐樹下常常得見的熟悉模樣。

她勉強壓下即将從眼眶流出的淚珠,唇角扯出淡笑的弧度,福身行禮:“陛下。”

“姑母快快請起,不必行此大禮。”謝适庭已走到近前,忙伸手虛扶,阻止她完全拜下去。

謝雲昭依言直起身,歉然道:“今日未曾遞牌子便唐突前來,擾了陛下聽學,還請陛下恕罪。”

“姑母能來,朕心裏很是歡喜,又怎會怪罪?”謝适庭頓了頓,又道:“外頭暑氣重,姑母先進殿吧。殿裏置了冰鑒,要涼爽許多。”

謝雲昭颔首,随在他身後步入貞元殿。

殿內,冰鑒旁立着兩名內侍,執着長柄羽扇,正不疾不徐地将涼氣扇向殿中。除此之外,在禦案不遠處,還站着一位身着緋色官袍的文官。

見二人進來,那文官忙上前,對着謝雲昭躬身揖禮:“臣,谏議大夫吳建達,拜見殿下。”

謝雲昭方才入殿瞥見此人身影時,便覺有幾分眼熟,此刻聽聞姓名,才漸漸想起來。若她未曾記錯,吳建達似乎是柳珣的一位表親,當年也曾是東宮的常客,與柳珣和兄長他們都有些交情。

只是後來柳家出事,此人也沉寂了一段時日,再後來謝雲昭便未曾留意了。沒想到,如今已官至谏議大夫,還兼任了在禦前為謝适庭講學的翰林侍讀學士。

倒也是造化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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