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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第四十六章洛陽(一)“說是驸馬
雨下了整整一夜。
到了翌日,已是雲層盡散,露出一片碧空。
“殿下今日這眼下的烏青,未免重了些。”阿茳将最後一枚步搖輕輕插入謝雲昭發間,遲疑了一瞬,還是忍不住輕嘆了聲。
謝雲昭望着鏡中的自己,面色微赧,“許久未這般暢快,昨夜便不免忘了時辰。”
昨夜三人幾乎是将兩壇酒分而飲盡,直至夜半,才肯散去
阿茳不由得眉眼彎起,“這林娘子一來啊,殿下的笑,又和當年在東宮時一樣。”
謝雲昭已起身,“我去看看熠合她們起身沒。”她笑着又說:“你幫我去尋一下何家令?”
“是。奴婢這就去。”阿茳應下,福身一禮,退了出去。
謝雲昭略微收斂神思,獨自往西苑去。
甫一穿過月洞門,只見林熠合正于庭院之中阖眸打坐。而楊懷素未見身影,亦未聞笑語,想必是還在屋中睡着。
見此,她也便不打擾,悄然收回步子,輕輕退出了西苑,往南苑的亭臺而去。
公主府原是皇家園林,故而景致甚是清幽。雨後的府邸,萦繞着草木的清香。
雨後初晴,這般天氣,正是最适宜垂釣的時候。
念及此,謝雲昭不由得腳步一頓,随即又無奈地笑了笑。
自裴遷安離開京師後,她總覺得府中過于冷寂,也驟然少了那些閑逸的心思。
為了不整日坐立不安地等着西南的消息,這一月有餘,她給自己找了許多事做。起初是拉着楊懷素四處閑逛,從南市逛到北市,将洛陽城的街巷走了個遍。後來又開始親自打理府中內務,從花木修剪到賬目核對,事無巨細都要過問。再後來,便是每隔兩日去一趟宮中,在政事堂旁聽諸位宰相議事。
細數日子,裴遷安應當是前幾日抵達益州。而西南那邊,自五月以來,攏共也只傳了兩回消息來。
第一回,是五月初。姚州都督張乾化上表朝廷,言辭急切,說南诏厲兵秣馬,恐有謀反之心。幾乎同時,晉王麾下的行軍司馬江暢入京述職時,曾夜訪公主府。
那時正是回纥使團到訪的前夜,謝雲昭并無心探問江暢為何而來。直到後來在政事堂旁聽,她才隐約從幾位宰相的議論中得知,那夜江暢帶來的是截然不同的說辭:“南诏謀反之事子虛烏有,乃是張乾化與雲南王素有私怨,故意誣告。朝廷切不可聽信一面之詞,寒了雲南王的臣服之心。”
于是,在事關南诏是否謀反這件事上,駐守姚州都督府的張乾化,與執掌劍南東川的晉王,給出了兩種完全相反的說法。
彼時,回纥來訪乃朝廷要事,朝中便先遣了鄭廣為安撫使前往西南,代天子向雲南王問詢詳情。
可安撫使行出未滿一月,按路程來算應是方抵劍南西川道的治所益州,京師便又收到第二回消息。
這第二回消息由劍南西川節度使張史源派飛驿八百裏加急傳來,只道是南诏起兵攻占姚州,殺了姚州都督張乾化,并侵占姚州都督府所轄的三十二州,已然叛亂。
大盛開國後,于西南邊疆施行羁縻之策。為對抗吐蕃,太宗時期于雲南一帶扶持南诏,冊封其首領為雲南王,多年來始終維持着君臣關系。後來顯宗時期,雖奸臣當政,致南诏曾轉而投靠吐蕃,但後來經睿宗有意經營,南诏再度歸順大盛。這數十年,有南诏坐鎮西南,吐蕃一直未敢大舉進犯。
如今南诏叛亂,西南局勢驟然危如累卵。若南诏再與吐蕃勾結,大盛西南邊防,恐怕真要門戶大開了。
衆臣于政事堂商議一整日後,定下“先和後戰”之策。若能談和,自然最好。若不能,再以武力鎮壓。
然而,西南邊防不同于北境,因晉王掌兵之故,近兩年來西南情勢演變得十分微妙。
幼帝謝适庭即位的次年,即成貞元年春,為壓制晉王權力,也為防止他與吐蕃勾結,朝廷将原來的劍南道一分為二,拆成劍南東川與劍南西川兩道。由晉王改領相對弱勢的東川道,統兵兩萬,轄十二州,治所設在梓州,只需控扼巴蜀腹地。而更為重要的劍南西川道,則由朝廷選派節度使,統兵四萬,轄三十州,治所定在益州,擔負鎮撫西南的重任,兼防吐蕃與南诏。
所謂微妙之處便在于,此前,朝廷為防晉王聯合藩鎮作亂,特意選了與晉王素來不和的張史源任劍南西川節度使。
安定時期,此舉并無不妥,乃制衡之道。可如今南诏叛亂,若要以武力平叛,就必須東西兩川合兵。而晉王與張史源之間的過節,勢必會對兩軍造成影響。故而,朝廷才需再派一人,封為招讨處置使,前去處置南诏之亂。
此行兇險艱巨,既要平定南诏叛亂,更要探明南诏叛亂因何而起。尤其是,背後是否與張氏兄弟或晉王有關?又是否與吐蕃有關?
基于此,朝中對于招讨使的人選,頗為講究。此人須得聖人足夠信任,須與晉王、張史源皆無瓜葛,能秉公處置,更須通曉軍務,一旦和談不成,能有效組織兩川聯軍,以武力平叛。
由此選來選去,滿朝文武,最合适的人選,便是裴遷安了。
“大盛經前歲西北一戰,又剛撥了糧草辎重援助回纥,眼下朝廷實在拿不出更多了,只得放權于西南。事起倉促,裴卿是朝中唯一适合的人選,還望姑母體諒大局。”這是謝雲昭那日從張府直奔宮中後,幼帝謝适庭給出的解釋。
西南與吐蕃接壤,牽涉重大,謝雲昭自是明白。那些原本要質問的話語也便停在嘴邊,只颔首應下。
于這世間,又有何人能真正随心所欲?多的是身不由己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