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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史源冷笑：“怎麽？被我說中了，惱羞成怒了？”
此時，張史源後方的兩位西川軍副将亦加入了罵戰：“使君對你們東川軍處處忍讓，你們卻得寸進尺！西南局勢糜爛至此，不就是你們在背後搞鬼！”
“放他爹的狗屁！安戎城怎麽丢的，你們西川軍心裏沒數？！”
“你們東川軍狼子野心，誰人不知！”
“他爹的，你再給老子說一遍！”
“說就說！怕你不成！”
……
大帳內，兩方将領就這般你一言我一語，吵得面紅耳赤，唾沫橫飛。且愈吵愈烈，大有動手的趨勢。
而随裴遷安從洛陽而來的幾位文官見此場景，不由得暗自捏了把汗，彼此心照不宣地悄然往後挪了幾步。
裴遷安卻沒有打斷他們的争吵，只是緩步行至主位上坐下，靜靜地聽着。
直至他們再吵不出來新花樣來，他方才沉聲開口：“夠了。”
帳內頓時一靜。所有人齊齊轉頭，看向主位。
裴遷安并未接着言語，而是目光深沉地掃過衆人，接着道：“請張使君先入座。當務之急，是議定對策，穩定軍心。”
此言一出，張史源斂了斂情緒，應了聲“是”，随即一撩袍角，在左側首位坐下。
見他坐穩，裴遷安看着他，再度開口：“雲南王攻占姚州後，可曾遞過消息來？”
張史源皺了皺眉，道：“回裴大人，南蠻猖狂，占了姚州後便斷了往來，并未遞過任何消息。”
“那張使君可曾派使者前去問詢？”
張史源愣了一下，道：“并未。”
裴遷安面色未變，又接着追問：“為何不派？”
張史源脫口而出：“與那些南蠻有什麽好說的？他們既敢叛亂，打服便是！何必多費唇舌！”
話音未落，右側便傳來一聲輕笑。
謝允鈞擡眼輕蔑道：“愚蠢至極。當年朝廷怎麽會派你來鎮守西南。”
“謝允鈞！”張史源拍案而起，目眦欲裂。
他欲要再說些什麽，卻見裴遷安一記眼神襲來，便立時住了嘴，只悶悶地又哼了兩聲。
“晉王殿下，”裴遷安将目光轉向謝允鈞，“方才聽張使君所言，殿下與雲南王素有舊交。不知此番南诏叛亂，殿下可曾收到過雲南王的任何消息？”
謝允鈞托着下颌，似是無奈道：“托姚州都督張乾化的福，雲南王如今連本王都不信了，又怎會遞什麽消息來。”
裴遷安只微微颔首，沒說什麽。他重新看向張史源，語聲平穩無波：“張使君，眼下困在嶲州的西川軍，有多少？”
“一萬兩千人。”張史源悶聲道。
“其餘兩萬八千人在何處？”
“維州城駐有一萬兩千人，防範吐蕃東進。剩下的一萬六千人……”張史源頓了頓，“還在益州，尚未調遣。”
裴遷安微一颔首，沉吟片刻，便拿定了主意。
他看向張史源，“張使君，請你從益州抽調一萬人，由你率兵即刻北上，增援維州。記住，只守不攻，着重防範吐蕃來襲，沒有我的軍令，絕不可擅自出擊。”
張史源一怔：“那安戎城……”
“安戎城暫且不論。”裴遷安打斷他，又道：“再請你從益州軍中挑選兩千精銳，随我南下嶲州。其餘四千人，留守益州。”
話罷，他轉向謝允鈞：“晉王殿下，請你從梓州調一萬五千人，至清源關一帶駐紮。若嶲州情勢有變，需及時馳援。另，請殿下再撥出一千東川軍，由我帶往嶲州。”
頓了頓，他的目光掃過二人，鄭重問道：“若如此安排，二位可有異議？”
帳中靜了一瞬。
張史源眉頭緊鎖，顯然沒明白這番部署的用意。分兵兩路，既不奪回安戎城，也不強攻嶲州解圍，至于裴遷安親自帶往嶲州的西川軍與東川軍，不過才三千人，能做什麽？
他忍了又忍，終究沒忍住，抱拳問道：“敢問裴大人，此舉究竟是打，還是不打？”
裴遷安只道：“還不到打的時候。”
張史源仍是不解，但未再繼續深究下去。于他而言，只要不與東川軍共事，便是最好的安排。于是，他朗聲應道：“我領命。”
謝允鈞把玩着折扇，唇角微揚，也慵懶道：“本王無異議。”
“好。”裴遷安起身，朝二人拱手一禮，“西南邊防，關乎國本，還望二位以大局為重。若有任何變故，務必及時通報。”
張史源與謝允鈞亦起身回禮：“自當竭力。”
随即，幾人又商議了一些細節，諸如行軍路線、糧草補給、将領安排等，直至夜半，方才陸續散去。
大帳之中，很快便只剩下裴遷安，以及随他自洛陽而來的幾位文官和金吾衛，還有那位比裴遷安早到益州約莫半月的安撫使鄭廣
幾人面露疲色，強打精神，朝裴遷安拱手告辭。鄭廣也随他們一起行禮，正欲轉身退下，裴遷安卻忽然開口。
“鄭大人請留步。”
鄭廣腳步一頓，回身看去。
裴遷安面色平靜，問道：“鄭大人明日便要返回京師了？”
鄭廣道：“回裴大人，的确如此。下官奉旨安撫西南，如今大人既已到任，下官自當回京複命。”
此乃大盛的規矩。一山不容二虎，一軍不容兩帥。
裴遷安颔首，随即緩緩起身，俯身從案上那堆文書中抽出一封信箋，遞了過去，微微一笑：“勞煩大人将此信順路帶回洛陽，交予鎮國大長公主。”
鄭廣愣了一下，擡手接過，答應了下來。
“有勞鄭大人。”
“裴大人言重。”
兩人又說了幾句場面話，一同走出大帳。
帳外，濃雲不知何時散開了些，月光灑落。夜風也帶了些涼意而來。
鄭廣握着那封信箋，猶豫了片刻，終是開口：“裴大人，下官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鄭大人但說無妨。”
鄭廣停下腳步，看着裴遷安，壓低聲音道：“張史源違抗聖意，擅自動兵，致使安戎城失守，此乃大罪。大人今日是否太過寬縱了？若是輕輕放過，只怕難以服衆，也難向朝廷交代。”
裴遷安亦随之停下了腳步，目光望着遠山，淡聲道：“并非裴某輕輕放下。只是眼下，還不是追究的時候。”
鄭廣愣了一下，很快也便明白了過來。眼下西南危如累卵，吐蕃虎視眈眈，南诏叛亂未平，東西兩川又互相猜忌，勢同水火。此時若嚴懲張史源，西川軍必生嘩變。到那時，莫說平定叛亂，恐怕自己人先要兵戎相見。
他點了點頭，“如此，下官回京也好向聖人交代了。”
兩人在月下靜立片刻，鄭廣正要告辭，裴遷安卻忽然問了一句。
“依鄭大人之見，”裴遷安的目光從遠處轉回，望着鄭廣，笑意不明：“張史源和晉王，是誰在說謊？”
作者有話說：
這雙丹鳳眼……寶寶們應該能想得起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