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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第五十二章益州（三）“今日——

成貞四年,二月。

維州城軍營，月色冷冽，旌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中央大帳內,燭火搖曳。張史源眉頭一皺，手中杯盞重重擱在案上,“砰”地發出一聲極重的聲響。

“消息确定無疑？”他沉聲又探問一遍,面色可怖,目光仿佛能将人活剝生吞一般。

在案下的姚萬全正跪着，戰戰兢兢地道：“回姐夫……”他猛地頓住，想起張史源最厭軍中稱親,忙改口：“回使君，這回魯将軍遞來的消息，的确是如此說的……”

姚萬全仰起頭,艱難地吞了口唾沫,又斷斷續續地道：“說是那京師來的招讨使，領着此前募集的新兵，悄無聲息地就拿下安戎城！甚至連魯将軍……也是在事後才知曉。”

聞言,張史源的臉色更黑,起身在案後踱了兩步，又問道：“晉王那邊呢？可有異動？此事，晉王可有提前知曉？”

姚萬全胡亂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聲音更顫：“姐……使君,這就更是讓人費解了。之前不是有消息說，去歲新募的四萬人馬從黎州往西開拔，直逼吐蕃邊境麽？魯将軍也是近日才知曉，那領兵的正是晉王殿下！”

“你說什麽？”張史源大驚。

“是……是啊……咱們安插在清源關的眼線，前幾日還報說東川軍一切如常,晉王就在關中。誰知那晉王竟與招讨使暗中勾結起來了。”姚萬全顫顫巍巍，哭喪着臉又問：“姐夫，你說那招讨使究竟是何意啊？他這唱的是哪一出啊？”

大帳內，驟然死寂。

張史源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半晌，他才又睜眼，看向姚萬全道：“你現在，立刻，帶幾個最信得過的親兵，速回益州。”

姚萬全茫然地擡起頭。

張史源冷聲道：“回府，将你阿姐還有兩個孩子接出來，不要驚動旁人。只帶現銀，和幾樣輕便值錢、好脫手的東西。然後，一刻也不要停留，立刻出城，往雅州邊境走。聽明白了嗎？”

姚萬全依舊茫然，“姐夫，這是為何？”

“你怎的到了現在還不明白？！”張史源額上青筋暴起，恨鐵不成鋼地擡腳，狠狠踹在姚萬全肩頭。

姚萬全“哎呦”一聲，整個人向後翻滾了兩下，方才穩住身子。他戚戚然道：“姐夫，你怎麽又打我！我這不是在問麽……”

張史源看着姚萬全，嘆了口氣，蹲下身，扶着他的雙肩道：“萬全，南诏之事恐怕已經敗露了。甚至可能不止南诏，還有吐蕃之事。”

話音剛出，姚萬全驚得一個激靈，哆嗦着：“可是怎麽會？我們不是都暗中派人将往返南诏傳信的使者，全截殺了嗎？屍首都沉了江，絕無活口！”

“是我疏忽了。”張史源搖了搖頭，沉聲道：“恐怕茬子便出在去歲那裴遷安突然回益州，說什麽為大長公主采買蜀錦之時。”

“姐夫的意思是……”姚萬全也後知後覺，恍然大悟，“也難怪，為何那裴侍郎偏偏去尋那柳家的鋪子！柳氏本就與朝廷關切甚密！”

張史源面色沉重，“別的話，不必再多說。萬全，你即刻動身回益州，接你阿姐和孩子們。務必隐蔽，不要走漏半點風聲。可明白了？”

姚萬全重重點頭：“姐夫放心！我一定把阿姐和孩子們平安接出來！”頓了頓，他又有些遲疑，問道：“姐夫，那我們到了雅州後，往何處去呢？”

張史源望着他，“吐蕃。”

姚萬全目光一頓，張了張口，好半晌，才終于能低低出聲：“可……可因着我們之前傳去的消息，吐蕃大軍調往黎州，才讓安戎城在吐蕃手中丢了。如今……那吐蕃人會放過我們嗎？”

“我們從吐蕃往天竺去。”張史源站起身，垂眸道：“大盛已無我們立錐之地。趁着那裴遷安尚未來得及出手，你莫要再耽擱，速去！我在此處稍作安排，便尋機脫身。我們在雅州邊境的望江口會合。”

“是！是！”姚萬全應聲，連跪帶爬地起了身，往帳外沖了出去。

帳內，重新歸于寂靜。

張史源望着案頭那盞跳動的燭火，微微收緊了拳頭。

兩年前，吐蕃密使帶着黃金找上門時，他告訴自己這只是權宜之計，是為了秘密獲取吐蕃情報。這番話，蒙蔽得連他自己都信了。

可權力與金錢的滋味，就像最烈的毒藥，沾上一口，就再也戒不掉。

一步錯，步步錯。

眼下已無回頭路。

————

十日後，雅州與吐蕃接壤的邊境，一片人跡罕至的密林中，張史源一身粗布衣裳，外罩一件灰撲撲的鬥篷，寬大的帷帽壓得很低。

他沿着獵人踩出的小徑，在茂密的林木間快速穿行。再往前四裏，就是與姚萬全約定的望江口。

就快到了。

周遭靜極。此刻，他只能聽到自己極快的心跳聲，連鳥雀的鳴叫都一聲未聞。

等等。

未聞鳥鳴？

他猛然停住了腳步，臉色一白，幾乎是本能地就做出了判斷。轉身欲要狂奔之際，身後倏然傳來一道清朗的聲音。

“張使君這是要往何處去？”

話音未落，隐匿在林間的十數道身影便已紛紛冒頭，将他包圍了起來。

張史源僵在原地，握了握拳。重新回過身，望向方才出聲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