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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第五十四章南下（二）“他好看。
謝允鈞沉默地望着柳珣。
他還記得眼前之人當年意氣風發的模樣。景明四十三年那場經筵論難,淩雲臺上，滿座鴻儒。十七歲的柳珣立于衆人之前，引經據典,辯到最後，聲不顫,色不變,只從容躬身一禮。
臺下靜默之中,大儒梅風原率先起身，撫掌而嘆，當衆贊道：“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豔獨絕，世無其二。【1】”
自那以後，柳珣名動洛陽。凡提及“君子”二字,何人不道一句“唯柳家大郎矣”？
如今,暖黃的殘陽落在柳珣身上，像是一株勁竹染了風霜。
但，不該如此的。
謝允鈞只覺得心口澀得發苦。
柳珣正将掌心中的海棠花瓣拈起,仔細收入一只素色錦囊中。擡眼見謝允鈞望着自己出神,不由微微一笑，走近兩步，問道：“為何一直盯着我看？”
謝允鈞斂回思緒，淡聲：“哦,沒什麽。”他為自己斟了半盞茶，端起瓷盞，猶豫了幾息，又看向柳珣，聲音低啞了幾分：“你當真沒有後悔麽？”
柳珣笑了笑：“自然也會的。”
他仰頭看着天際斑斓的晚霞,像是自言自語：“我也曾後悔當年等待，後悔當年猶豫。也曾一次次地想過，若是能早一些，若是那時她有一樁婚約在身，或許她便不必去漠北了。”
說到這裏，他自嘲地又笑了下，“可當年之事，誰又能如何呢？”
“溫如，”謝允鈞喚他，眼底是少見的堅持：“往事暫且不言。有先帝遺命在，你如今完全可以重回洛陽中樞，你更可以與那裴二郎堂堂正正地争上一争。你知道的，什麽時候都不會晚。”
柳珣将目光從遠方收回，轉向謝允鈞，“我不想。”
他頓了一下，眉眼有些淡淡的笑意，“她也不會想的。”
那些洛陽的往事，總歸要過去的。
只是他自己，一直過不去罷了。
晚風又起。吹動滿樹海棠，花瓣簌簌如雨。
“我該回青城山了。”柳珣道，提步下了臺階。
“雲昭會來益州。”謝允鈞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柳珣的腳步頓住。他回過身，看向謝允鈞，蹙了蹙眉，“她為何會來？”
謝允鈞凝望着他的眸，一字一句地道：“朝廷要遣使重新冊封南诏王。那個人，會是雲昭。”
而從洛陽到南诏，必過益州。
柳珣了然地一笑，“是你安排的？”
“當然。”謝允鈞一雙丹鳳眼微微眯起，也帶上了笑意，“此次南诏王給聖人的信中，會主動請求，請雲昭南下主持冊封事宜。”
“何必呢？”
“你會見她麽？”
“不會。”
“你會的。”謝允鈞唇角的笑意更深。
柳珣無意與謝允鈞繼續争辯下去，只道：“我走了。”話罷，他重新轉過身，往海棠林深處走去。
謝允鈞望着他遠去的身影，笑着笑着，喉間卻忍不住酸楚起來。他獨自坐在亭中，流着淚低語：“柳珣，你該回洛陽了。那才是你的歸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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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青城山的道觀，是翌日夜晚。
山上總是要比益州城冷些。沒有喧鬧的人聲，唯有風穿過松林的嗚咽，以及偶爾一兩聲不知名的夜鳥啼鳴
柳珣打開房門後，沒有點燃任何一盞燭火，只是在黑夜之中，孰撚地走到木架，從一個木匣中取出一枚金簪。
他獨自坐在木案後，指尖撫過金簪上那一朵朵海棠花的輪廓。
好生奇怪。分明已經過了十數年這般清寂的歲月，可今夜，他卻第一次覺得這清苦如此難以忍受。苦得他無法再抑制自己的思緒，任由自己深陷其中。
他記得，第一次見謝雲昭，是景明三十八年，在一個春日。
東宮的春日總是盈滿花香的，尤其是海棠花香。
“因為我那四妹妹喜歡海棠。”謝允泰解釋道。說這話時，他語氣裏滿是寵溺，“雲昭覺得海棠花最好看，所以阿耶和阿娘便在東宮種了許多海棠。”
那一年，柳珣的祖父柳舒剛從戶部尚書之位退下，被先帝拜為太子太傅，且是名副其實的太子師。因柳珣與皇孫謝允泰年紀相仿，又自幼聰穎和勤勉，便被選入東宮，做了謝允泰的伴讀。
“我那四妹啊，調皮得很。”謝允泰時常向他抱怨，“她最喜歡在我溫書的時候跑來搗亂，不是在一旁吵吵鬧鬧，就是拿我的筆亂畫，還彈些不成調的曲子給我聽，偏又不肯好好學琴……”
謝允泰抱怨時，總是帶着笑說。又在抱怨之後，托柳珣第二天從北市順道帶個糖人來，“雲昭喜歡。”
柳珣就這樣，在真正見到謝雲昭之前，已經從謝允泰的口中，認識了這位永寧郡主許多次。
而真正第一次見到她，是在他成為伴讀的第二個月。
他依稀記得，那是個晴朗的午後。他與謝允泰正在書房接受劉學士的考較，劉學士剛抛出第一個問題，便有小內侍慌慌張張地跑進來，也顧不上行禮，氣喘籲籲地道：“皇、皇孫！不好了！永寧郡主她從馬上摔了下來！哭着要找您！”
謝允泰臉色大變，猛地一拍大腿，懊惱道：“今日她說要騎馬，我沒應她，她定是自己偷偷去了！”話音未落，人已跟着內侍快步沖了出去，連告退都忘了說。
留下柳珣與劉學士面面相觑。
劉學士沉吟片刻，對他道：“你也跟着去看看吧。提醒皇孫早些回來，今日的考較不可再拖了。”
柳珣點了點頭，連忙跟了出去。
他與謝允泰趕到馬場時，太子與太子妃已經在了。遠遠地，便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窩在太子妃懷中，抽抽噎噎地說着什麽。
可在她轉頭望來時，那張布滿淚痕的小臉上，又忽而笑了起來，對着謝允泰軟軟地喚：“哥哥。”
謝允泰沖了過去，蹲在她面前，聲音沙啞地叮囑：“昭昭，你以後一定要等等阿兄，好不好？”
“我知道啦。”謝雲昭的聲音還帶着哭過的鼻音。她随後轉了目光過來，打量着柳珣，眼睛一眨一眨的，“你就是我哥哥的伴讀麽？柳珣？”
柳珣望着謝雲昭明亮的眼眸，愣了一下，連忙躬身說：“是”。
“那我也可以叫你哥哥麽？”她忽然又問。
“郡主，這于禮不合。”柳珣記得，他當時的聲音是生澀的，有些緊張。
謝雲昭“哦”了一聲，垂下眼眸，像是在思考什麽，沒有堅持。
後來，太子與太子妃因事先行離開，謝允泰便将她背起來，慢慢往回走。柳珣跟在後面。
走到半路，趴在謝允泰背上的謝雲昭忽然回過頭來，望着他，認真地問：“那我可以私下叫你哥哥麽？沒人的時候。”
話音方落，未待柳珣回答，謝允泰已經搶先開口，語氣又好氣又好笑：“昭昭，是阿兄還不夠寵你麽？”
謝雲昭卻道：“阿兄，這位哥哥和你不一樣。”
謝允泰問：“何處不一樣？”
“他好看。”
“……”
那日，柳珣終究沒有應下那聲“哥哥”。可後來再遇到謝雲昭，她總會在沒有旁人的時候，仰起頭，堅持喚他：“柳珣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