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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第五十三章南下(一)“我沒有他
柳府與裴遷安想象的有些不大一樣。
商賈人家,無論在兩京,抑或是在蜀地,府邸多修建得富麗堂皇,講究一個“顯”字。而柳府卻避開鬧市而建,一磚一瓦,一欄一柱,都極為低調,像是只求居住者舒心自在即可,不求向外彰顯什麽。
于私邸的這般喜好,倒莫名讓裴遷安想起了謝雲昭的公主府。
“裴侍郎,這邊請。”柳府的家丁見裴遷安倏然駐足,恭聲提醒他。
裴遷安回神,微微點了點頭。
穿過兩道月洞門,又繞過幾處回廊,忽有潺潺流水聲而來。緊接着,眼前豁然開朗,只見一處極為開闊、也極具雅致的園子。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園子東南角那數十株開得正盛的海棠。
風過時,海棠花瓣翩跹而起,肆意而飛。
裴遷安望着那一片海棠林,不由得淡聲問起:“你們東家也偏愛海棠麽?”
那家丁順着裴遷安的目光看了一眼,笑着搖了搖頭,恭敬地道:“回裴大人,府中之所以有這樣一片海棠林,倒不是因為我們東家喜歡。”
“哦?”裴遷安輕應,眼神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那家丁解釋道:“這海棠林,是我們大郎君種下的。”
“那位柳大郎君,柳珣?”裴遷安有些詫異。
“正是。”家丁颔首,指了指海棠林中最為高大繁茂的那株,“大人您瞧見那株開得最盛的沒?那是景明四十六年秋,柳家舉家遷回益州時,大郎君特意從洛陽帶回的,也是他在園子裏種下的第一株海棠。”
裴遷安望去,眸光微動,輕聲贊道:“灼灼其華,繁英滿樹。我鮮少見過開得這般好的海棠。想必你們大郎君是費了心思養護的。”
家丁道:“這片林子,這些年一直請的是益州城裏手藝最好的老花匠打理。大郎君極為上心。”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又道:“只是郎君自入了青城山的道觀,便鮮少回府了。每年也就驚蟄前後,回來那麽一兩日,在園中親手種下兩株新的海棠苗,便又走了。”
裴遷安不免有些好奇:“這是為何?可是有什麽講究?”
那家丁面色微微一肅,有意收住話頭,只含糊道:“主人家的事,小的們也不便多問。只是聽聞,驚蟄那日是郎君一位故友的生辰,或許是留個念想吧。”
“故友?”裴遷安又問。
家丁點頭:“似乎是位京師裏的貴人。再具體的,小人就真不清楚了。”
裴遷安眉頭微蹙。
京師的貴人。
驚蟄的生辰。
海棠的喜好。
還有那個諱莫如深的東宮傳言。
将這些聯系起來,他也便猜出了幾分。
他輕輕笑了一下,擡起眼看向家丁,語聲溫和:“若他日有緣,裴某倒很想拜會一下你們大郎君。”
家丁随口道:“定會有的。”
說話間,二人已穿過了海棠林,又見一處臨水的亭臺。亭中有兩人隔着石案對坐。
其中身着華貴绛紫長裙,妝容與發髻皆極為精致的女子,便是柳璨。另有一男子,指尖捏着一柄白玉骨扇,一雙鳳眼含着笑意,則是晉王謝允鈞。
家丁将裴遷安引至亭前,躬身退下。
裴遷安舉步踏上石階,步入亭中,朝二人叉手一禮:“晉王殿下,柳娘子。”
謝允鈞見他神色從容,丹鳳眼微微眯起:“裴大人見本王在此,似乎并不意外?”
裴遷安道:“當年柳公與東宮時常往來。若是殿下與柳娘子相識,亦是情理中事。”
“裴大人倒是坦蕩。”謝允鈞笑意更深,以折扇指了指對面的空座,“坐。”
一旁的柳璨為裴遷安斟了一盞清茶,“裴大人,請用茶。”
“謝柳娘子。”
裴遷安落座後,卻先不飲茶,而是對着柳璨拱手一禮:“南诏之事,裴某感激不盡。此前雜務纏身,一直未得機會當面致謝,是裴某失禮了。”
柳璨唇角微彎:“裴大人言重了。舉手之勞,何須挂齒?”
裴遷安搖頭,“柳娘子過謙了。西南之事牽涉萬千。此番若非绫盈閣暗中護使者入南诏,澄清了誤會,恐怕只會戰端又起。若是如此,不知又會有多少将士血灑沙場。”
說着,他舉起面前那盞清茶,鄭重道:“今日倉促,某便以茶代酒,聊表謝忱。待他日得空,必當設宴,再謝娘子援手之德。”
見他如此說,柳璨也不再虛辭推讓,舉杯回敬:“既如此,璨便卻之不恭了。”
飲罷,裴遷安将瓷盞放于石案,擡眼問:“柳娘子今日相邀,可是有什麽裴某能夠相助的?”
柳璨道:“實不相瞞。今日邀裴大人前來,乃是受晉王殿下所托。還望裴大人見諒。”
裴遷安微怔,面色平靜:“無妨。”
一旁的謝允鈞卻不着急解釋,只對柳璨略一颔首。
待柳璨起身離去後,謝允鈞搖着折扇,望了裴遷安許久,方才緩緩開口:“裴大人到益州已有大半年。不知裴大人,對本王是何觀感?”
裴遷安波瀾不驚,迎着謝允鈞的目光反問:“殿下為何問起此事?”
“裴大人不必多想。”謝允鈞笑着慢慢道:“我知天子即位之初,甚是忌憚我這位叔父。朝中群臣,也視我為心腹大患。我不過想知道,如今三年過去,朝中這份猜疑之心,可還依舊?”
“晉王殿下說笑了。”裴遷安語氣平穩,“殿下鎮守東川,保境安民,朝廷上下皆有目共睹。”
謝允鈞擺手,“裴大人不必與我迂回。那皇侄的提防,我心知肚明,也受夠了。”
他擡起目光,看向海棠林,深深嘆了口氣:“睿宗朝以前,我大盛皇室,十個太子,九個不得善終。世人都說,在大盛最難為的便是太子。可其他皇子又豈是容易當的?”
裴遷安沒有接話。
謝允鈞将目光轉回他,似抱怨一般,接着道:“父皇當年是難得地以太子之身正位,故而對嫡子和儲君看得極重。後來兄長意外薨逝,父皇選擇立皇孫繼承大統。坦白講,對于這一點,我并不意外。”
說着,他攤了攤手,語氣更加無奈:“我謝允鈞本就對皇位一向沒有什麽興趣,從前在洛陽也是個閑雲野鶴的性子。怎料世人皆是不信。所謂懷璧其罪,仿佛只要身上留着謝氏的血,便定會想要那個位置。”
裴遷安依舊靜靜地聽着。
謝允鈞卻仿佛越說越不忿,全然一改那副風流倜傥的做派,像是要将這些年所受的苦水統統傾倒。
“裴大人,你是不知我這三年過得有多苦。當年楚王謀逆事敗,我就知道接下來父皇要收拾我了。我便想着,與其等着被猜忌,不如自己識相些,主動遠離京師,無诏不歸。這總歸能表明我的心跡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