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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沉地又嘆了口氣,“可誰承想,我那皇侄,還有朝中那些老大人,還是不放心!硬是又派了個張史源來,分走西川,與我制衡!那張史源是什麽人?貪婪短視,剛愎自用,與我更是素有舊怨!這不,生生鬧出了南诏這檔子事。裴大人,你說,我冤不冤?我苦不苦?”
謝允鈞又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裴遷安只平靜地聽着。
直至謝允鈞把苦水倒完,直至場面陷入了沉默,裴遷安才不緊不慢地開口:“殿下今日以柳娘子之名邀裴某而來,恐怕不全是為了與裴某閑談?”
聞言,謝允鈞一怔,随即大笑起來。
笑了好半晌,他才勉強收斂笑聲,道:“裴大人啊裴大人,你莫非是因在雲昭身邊耳濡目染久了,也沾了她那直白詢問的脾性?”
此言一出,輪到裴遷安愣住了。
謝允鈞徐徐起身,望着那一片海棠林,語氣輕快地道:“從前在洛陽都聽旁人說,裴二郎舉止有度,說話做事總要留三分餘地。本王還以為,需得與你再繞幾個圈子。”
裴遷安道:“殿下若有何事,請直言便是。”
“如此甚好。”謝允鈞回身,面色一改慣常那副不着調的模樣,“如今張史源伏法,西川節度使權柄空缺。依裴大人之見,今後這西川乃至整個劍南該當如何?朝廷又會如何安置本王?”
裴遷安未答,望着謝允鈞,問道:“張史源與吐蕃的勾結,背後有殿下的手筆麽?”
謝允鈞并不見慌張的神色,反倒笑了一下:“裴大人,這真是好大一口黑鍋,您可得慎言。”
亭中沉寂了下來。
裴遷安目光未移,淡淡道:“晉王殿下恐怕不夠坦誠。”
謝允鈞笑得更加粲然:“本王仍是那句話,懷璧其罪。若是朝廷依舊猜忌,本王願交出東川道節度使的權柄,只求能安穩地度過此生。”
裴遷安搖頭,“殿下的節度使之職,乃先帝親授。先帝更有遺命,非謀逆大罪,不可輕奪。”
謝允鈞聞言,又笑了一下,道:“那裴大人可知,父皇當年為何會允我出鎮劍南?”
“某願聞其詳。”
謝允鈞沒有立即解釋,負手望着園中的海棠林,似是在斟酌如何開口。直至許久過後,他的聲音方才再度響起:“這些時日,裴大人應當也曾聽聞柳家的事。”
裴遷安道:“略有耳聞。但只知與東宮當年的一樁舊事有關,具體的并不清楚。”
“的确是與東宮有關。”謝允鈞颔首。
他頓了頓,緩慢地說:“那是景明四十六年夏日裏的事。時值初伏,東宮宴請屬官及一些素來親近的朝臣。其中便有時任太子太傅的柳公,以及他剛入翰林院的長孫柳珣。但宴至中巡,永福忽然哭哭啼啼奔到前院來,衣衫不整,只道柳珣酒後欲對她行不軌之事。”
裴遷安蹙眉,“但世人都說柳氏一門清正,柳大郎君亦是位端方君子。”
“是。”謝允鈞目光沉痛,接着道:“當年柳珣與東宮走得極近,我與柳珣亦是私交甚密,自是清楚他的為人。但問題便在于,衆人尋到柳珣時,他在永福房中,一身酒氣,難以自辯。”
裴遷安眉頭皺得更緊,“可即便确有此事,也不至于鬧到柳氏舉家搬離洛陽的地步才是。”
“若只是後院醜聞,自然不足以影響到前朝。”謝允鈞冷笑一聲,道:“可若是有人借此大做文章,将此事與朝政勾連起來呢?”
裴遷安沉吟片刻,驟然明白了過來,“聽聞當年柳公曾設想過一道新法。莫非是與此有關?”
“裴大人果然敏銳。”謝允鈞點頭肯定,負手踱了兩步,語聲更沉:“當年父皇尚是太子時,便對柳公提出的兩稅新法極為贊賞。以至于衆人都瞧得出,待父皇登基,此法必當推行。”
聽到此處,裴遷安已然明了:“租庸調制在大盛已施行兩百餘年,從中樞到地方,早已形成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所以反對者便借此發難,攻讦柳公治家不嚴,子弟無行,進而質疑其品性,否定其政見?”
“正是如此。”
裴遷安垂眸,望着瓷盞中的清茶,嘆道:“那便合理了。”
謝允鈞同樣低聲一嘆,又道:“柳公一生最重清譽,不過月餘,便在這許多蹉跎之中猝然長逝。柳氏并非世家門閥,根基不深。經此一劫,柳老夫人不願子弟留在風波不斷的洛陽,便執意舉家遷回了益州祖籍。”
聽到此處,裴遷安很快又意識到其中的關聯,擡眸問:“三年前,楚王謀逆事敗不久,殿下出鎮劍南,又得先帝應允。莫非殿下前來蜀地,與這新法有關?”
謝允鈞面露贊許:“裴大人果真是個聰明人。”
“當年柳公驟逝後,父皇雖痛心疾首,卻也看清了稅法改制最大的阻力,在于朱衣紫袍之間。自登基之後,父皇未再提變法之事,但已有意清理朝廷。經過十年的苦心經營,孫平一黨相繼倒臺。到了王公與裴公同為顧命之時,這盤棋局,才算初步穩當。”
他略作停頓,接着道:“楚王謀逆前,父皇曾密召我入宮,與我說起此事。後來,我南下到了蜀地,又暗中在綿州試行當年柳公所提之法。如今三年過去,此法于綿州成效斐然,又得了完善。我想,于朝中推行新法,應當是時候了。”
“殿下所言,關乎國策,牽動萬千黎庶。”裴遷安望着謝允鈞,目光灼灼:“在回禀朝廷之前,裴某需先見到綿州試行此法的舉措及其成效。”
謝允鈞輕笑,“自然應當如此。”
話罷,他轉身行了兩步,俯身從一個不起眼的木匣中取出兩本簿錄,遞予裴遷安,“這一本,是綿州諸縣試行新法三年來的全部記錄,每一筆皆可核查。而另一本,是結合試行情況,經斟酌完善後的兩稅法詳章。”
裴遷安接過。最上方的簿錄封皮寫着“兩稅”二字。筆鋒遒勁,氣脈貫通,此中風骨,竟有些熟悉。
他指尖倏然一緊。
那一撇一捺的風骨,像極了他時常翻閱的那些信,像極了謝雲昭的字跡。
裴遷安擡眼看向謝允鈞,聲音清冽:“此法詳章,莫非是由柳珣所書?”
謝允鈞但笑不語。
見此,裴遷安也便肯定了。他沒有再追問,只是将兩本簿冊小心收好,對謝允鈞拱手一禮,“事關重大,請容裴某仔細研讀。若有不明或存疑之處,再來向殿下請教。”
“本王随時恭候。”謝允鈞還禮。
裴遷安略一颔首,轉身步下亭臺,沿着來時的青石小徑離去。
謝允鈞獨立于亭中,目送他漸漸遠去的身影,久久未動。
霞光漫天,海棠花随着晚風揚起。此時,一位身着褐色道袍的男子自林中一角悄然步出。身量颀長,清朗如月,肩上落着的些許海棠花未拂去。
謝允鈞望着那人:“這位裴二郎,你覺得如何?”
那人語聲平淡:“看着是個可托付之人。”
謝允鈞怔了下,有些氣笑,“我問的是稅法改制之事。”
那人停下腳步,微微一笑:“或許都可托付。”
謝允鈞無奈地搖了搖頭,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盞中已涼的清茶,飲盡。
靜了半晌,他忽而擡眼望向那人,“溫如,你會後悔嗎?當年南下。”
那人垂眸,“談不上什麽後悔與否。”
他擡手,小心地一一斂起衣襟上的海棠花。
他望着掌心的花瓣,眸光柔和,又道:“我沒有裴二郎那般好的福氣。”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