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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第五十五章南下（三）“帶她走吧

“今春楗尾堰的歲修,是下官一處處親自查驗過的。外江堤腳、內江灘道，皆按舊制所載的‘深淘灘、低作堰’之法料理了。不敢怠慢。”季恒一邊說着，一邊指了指各處的堰堤與河道。

裴遷安将目光從開堰放水的數十位西川軍士卒身上收回,轉向季恒，淡淡一笑：“有季刺史親自坐鎮,本官自是放心的。”

季恒朗笑起來,擺了擺手：“大人怎麽也打趣起下官來了？戶部的任命文書還未送到呢,這刺史二字，下官可當不得。”

“早晚的事。”裴遷安彈了彈官袍沾染的灰塵，難得地開起了玩笑：“季刺史不妨先适應适應,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

此言一出，渠首陪同視察的一衆官員也都笑了起來，紛紛附和：“裴侍郎說的是。季刺史該适應一下新身份了！”

季恒笑着拱手,團團一揖：“承蒙諸位擡愛,季某愧領了。”

笑聲暫歇，裴遷安略微正色，聲音沉穩了幾分：“司天臺去歲冬觀測天象,推算今年雨水較往年偏多。蜀中乃我大盛極為重要的糧倉,這楗尾堰更是蜀中水利的命脈所系，萬不可馬虎。”

季恒亦斂了笑意，躬身道：“下官明白，定當盡心竭力。”

裴遷安點了點頭。場面暫時靜了下來。

一旁的導江縣李縣令觑着時機,殷勤上前：“裴大人，眼下天色将晚，下官在縣中備了薄宴，還望大人賞光，屈尊過府一敘。”

裴遷安轉眸,微笑道：“多謝李縣令美意。只是本官明早還需趕回益州，今夜在驿站尚有不少公務亟待料理，着實不便叨擾了。”

李縣令面露憾色，嘆道：“那真是可惜了。”

季恒望着裴遷安眉眼的笑意，不由問道：“聽聞大長公主殿下快到了？”

裴遷安颔首，笑意更深了幾分：“算着腳程，約莫是後日到益州。”頓了頓，他又轉眸看向李縣令，語氣誠摯地補了一句，“殿下那邊，本官不敢怠慢。故而還請李縣令見諒。”

得這一聲致歉，李縣令受寵若驚，忙道：“自然，自然。裴侍郎言重了。殿下駕臨益州，此乃大事，下官豈敢因一餐飯而耽擱大人。”

幾人敘話間，分江口處的最後幾架三腳木杩槎已被軍士們用繩索奮力拉倒。霎那間，水聲滔滔，滾滾江水自內江口奔向蜀中平原的方向。

丁成看了看天色，上前低聲提醒：“郎君，是時候回驿站了。”

“好。”裴遷安從容應聲。

季恒側身引路：“裴大人，請。”

一行人擁着裴遷安，自渠首魚貫而下，沿着來時的堤岸往回走。然而未行出幾步，前方忽傳來一陣零碎而有力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裴遷安腳步微頓，循聲擡眼望去，只見三道身影逆着光，正策馬而來。

他怔了一下，輕聲問道：“丁成，你瞧瞧那是殿下和楊娘子麽？我應當沒看錯？”

丁成認真地眯眼打量了片刻，随即轉頭，朗聲道：“郎君，您沒看錯！是殿下和楊娘子！還有一位……是小的也不認識的女子。”

“嗯。”裴遷安極短地應了一聲，便已提步，向着那三道身影的方向快步走去。

一衆官員見此情景，面面相觑，一時不知是該跟上，還是該在原地等候。最後還是季恒極有眼色，擡手虛攔了一下，含笑道：“諸位，我等就在此處候着吧。”

夕陽下，裴遷安望着馬背上一身勁裝的謝雲昭，眉眼間的笑意越發濃。

他曾想過在洛陽城海棠花開之時，與她重逢。

也曾想過在益州城花團錦簇的官驿前，迎她下車。

卻未曾想過，是在奔流不息的岷江畔，她策馬朝他而來。

他更未曾想過，他的殿下，甫一翻身下馬，便當着這許多官員的面，徑直撲到他的懷中。

“這是夢麽？”裴遷安自然地伸手摟過謝雲昭的腰身，聲音微微發顫。

謝雲昭見他如此說，笑了一下，稍稍退開半分，擡起眼望他：“裴遷安，這不是夢，是我來了。”

“可殿下怎麽今日就到了？”裴遷安仍是有些詫異。

謝雲昭湊到他耳畔，很輕地說：“因為，想你了。”

聞言，裴遷安又重新收緊了臂彎的弧度，将她更深地擁入懷中，下颌抵在她的肩頸。許久，他方才嗓音低沉地開口。

“殿下，一年了。”

成婚，一年了。

在他們身後不遠處，楊懷素與林熠合默契地勒住馬，保持着一段距離。

“那便是裴二郎？”林熠合微微眯起了眼，望着遠處那兩道相擁的身影，問道。

“這還用懷疑麽？”楊懷素已下馬，将缰繩随手搭在馬鞍上，雙手抱臂，笑着回她。

林熠合也跟着下了馬，牽着缰繩又望了片刻，忽而輕嘆：“我大抵知道，為何成婚之初，雲昭便不抗拒那裴二郎了。”

楊懷素偏頭看她，“你莫非是想說……”

林熠合沒有正面回答，只道：“我不熟悉裴二郎，不好斷言。你與他打過幾次交道，依你之見，他像麽？”

“這很難說。”楊懷素又望向那二人，陷入了深思，“我此前倒是未曾這般想過。”

“嗯。”林熠合輕輕一應，沒再說下去。

楊懷素卻像是想起了什麽，猛地問道：“當年柳家離開洛陽後，好像是回了益州？”

“的确是回了益州。但再後來的事，我也沒有确切的消息。”林熠合頓了一下，望着落日，低聲又嘆道，“不過那些都是往事了，如今提起來，也是徒增悵惘罷了。”

“或許，不是往事？”楊懷素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何出此言？”林熠合疑惑，轉了目光看她，卻見楊懷素正看着她們來時的方向。

楊懷素略略擡了擡下巴，“熠合，你看看那邊，那人的身影是不是有些熟悉？我方才就覺得有人在跟着我們。”

林熠合愣了一下，語氣裏已帶上了幾分不确定：“不會吧？”

她遲疑地順着楊懷素的目光看去。只見在她們身後不遠處的官道上，暮色之中，一人高踞馬上，身形修長挺拔，一動不動地望向這邊。

緊接着，更遠處，十數騎身着明光铠的金吾衛正沿着官道疾馳而來，馬蹄聲如雷。另有一個家丁模樣的人，跟着後面。

而這一陣浩大的馬蹄聲，也驚動了謝雲昭與裴遷安。二人緩緩松開彼此，同樣望了過去。

那位身着道袍的男子，在望着他們。

裴遷安能明顯感覺得到，謝雲昭在瞧見那人時，她倏然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