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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第五十八章會盟（三）又俯下身，
謝雲昭望着裴遷安的眉眼,只覺得自己的心也在痛。
她從未見過裴遷安這般冷硬的面容。縱使是去歲他推拒阿咄爾的邀約時，縱使是他提及往事曾埋怨她不在乎他時，都并不像此刻的這般模樣。
這一瞬,她倏然又想起了許多。東宮的日子，漠北的日子,以及回歸故土後的日子。那些或明或暗的歲月,在她腦海中飛快地掠過。
而她,最終只是望着他，沉默着。
“謝雲昭，”裴遷安見她久不言語,又啞着聲音開口：“所以，你愛我麽？”
她望着他，忽然聽見自己這樣問：“什麽樣才算是愛呢？”
他望着她,一字一句地道：“是惦記。想要與她朝朝暮暮,歲歲年年。”
他向她慢慢走近。
“是挂念。盼着她笑，盼着她順遂，盼着所有苦痛和紛擾皆離她遠去。”
一步,又一步。
“亦是貪婪。”他聲音更啞了幾分,“是想要她心中，也能有自己，且只能有自己。”
他最終停在她面前，垂着眼望她,眼角微微泛紅。
然後，他很輕地說，又很鄭重地說：“謝雲昭，我很愛你。”
屋內，徹底靜了下來。
裴遷安又走近了半步,聲音已經啞得幾乎不成調，“所以，你愛我麽？”
謝雲昭仰面看着他，依舊沒有開口。
沉默在屋內蔓延，時間也仿佛停滞了下來。
裴遷安等着，候着，甚至卑微地想着——哪怕她只是騙騙自己，也好。只要她說，他就信。他願意信。
直至很久之後，謝雲昭臉上的表情才終于有了變化。
她沒有立即說話，只是微微一笑。她伸出手，牽上他那雙微涼的手，引他緩緩坐到榻邊，引他坐到自己身邊。然後，溫柔地望着他。
“若是如此，我怎會不愛你呢？”
淚水從她臉頰滑落，她的聲音卻很清晰，“執中，我當然是愛你的呀。”
可裴遷安的心并沒有因此感到喜悅，反而轉而酸軟起來。
他方才既希望她騙他說了這一句，此刻卻并不希望她是真的在騙他。心底驟然又生出不甘心的情緒。那不甘心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勒得他胸口發痛。
他悶悶地道：“那柳珣呢？你對他又如何？莫非也同對我一般麽？”
于感情之事，他并非大度之人。若是她心中有了他，便不可再有旁人。
謝雲昭握緊了他的手，“你與他，從來都是不同的。”
“如何不同？”他追問。
見謝雲昭沉默，裴遷安又氣了起來：“你便是在騙我的。”
謝雲昭怔了下，卻沒有解釋，反而輕輕笑了起來，然後松開了他的手。
裴遷安愣住，心底更苦了。她竟連裝都不肯再裝一下了麽？
但還未他待想得更多，謝雲昭方才松開的手，又重新捧起他的臉龐。她含着笑，低低地道：“往日怎麽沒發覺，你竟有這般多的情緒？”
裴遷安蹙眉：“那定是因你不夠關心我。”
謝雲昭笑着又道：“好。那便是我疏忽了，往後定會更關心你。”
“謝雲昭。”他忽然又喚她。
“怎麽啦？”謝雲昭眸光清亮，聲音輕快地回他。
裴遷安眼睫顫了顫，帶着些不确定的期盼，道：“你方才是喚了我的表字麽？”
“嗯。”謝雲昭輕哼一聲，下巴微微擡了擡，承認道：“是啊。”
裴遷安伸手攬住她的腰身，将她往自己懷中帶了帶，故作鎮定道：“我方才沒聽清。”
“哦。”謝雲昭只是低聲一應，沒再說別的。
裴遷安見她有意忽視，又低聲懇求：“能否再喚一次？”
謝雲昭望着他渴望的眉眼，勉強壓住唇角的笑意，然後略略仰頭，于他唇間輕輕落下一吻。
她往後稍稍退了一些，又看着他笑，“執中，我說，我愛你。”
這一刻，裴遷安忽覺自己的五髒六腑燒了起來。但這份灼熱，并非先前的怒意，而是欲望。
是對她的欲望。
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嗓音低沉：“再喚一次。”
謝雲昭沒有拒絕。她很認真地望着他眼底升起的情潮，一字一句地應他：“執中，我愛你。”
與這句話一同落下的，是他的吻。比從前的他更加熾熱，像一團火，令她整個人也仿佛燒了起來。
唇齒交纏，低吟，翻滾。
令她想要得更多。
就在她幾乎窒息之際，他緩緩地，離開了她的唇。
他擁着她，目光依舊灼人，呼吸粗重而不穩，卻啞着聲音道：“不能耽誤了喝藥的時辰。”
話罷，他從她身上離開，起了身。他伸出指腹，試了試案上那碗湯藥的溫度，眉頭微微一蹙，回眸看她：“藥有些涼了。我再重新去熱一熱。”
“無妨。”她淡聲道。随後幾乎沒有猶豫，從他手中奪過湯藥，仰頭一飲而盡。
藥依舊很苦。但應當是她一次飲得這般爽快。
她将瓷碗放回榻邊的案上，又仰面望他，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難道你不想再親我了麽？”
裴遷安立在原地，就這般垂着眼望她。他只覺得眼前的她有些不同。或者說，從昨日重逢的那一刻起，他便覺得她與從前不同了。
若是慶和十一年春，初見時，她像是一輪清冷的月，高懸于天際，可望而不可即。後來成貞?年春，成婚之初，她像天際變幻的雲，飄忽不定，他總也捉不住她的方向。
那麽，如今的她，像是春日裏肆意盛開的海棠花——熱烈，嬌媚，動人。
他甚至覺得，此刻的她，眉眼之間仿佛還帶着些魅惑。在魅惑他的心神，魅惑他的理智，将他所有的克制與隐忍都化為烏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