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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第六十二章會盟(七)“想好為孩
“阿娘。”
“嗯?”
“若是兒臣先走了,阿娘可以在兒臣的墓園裏多種些海棠麽?這樣的話,就算是在那裏,兒臣也會覺得自己與阿娘、阿耶,還有哥哥在一起。”
“昭昭,不要說這些傻話。我的昭昭啊,一定會長命百歲的……”
方才,那條青蛇驟然從草叢中蹿出,咬進小腿的那一瞬間,謝雲昭唯一想起的,便是四歲那年,她高熱三日不退,躺在床榻上,一直拉着阿娘的手不放。
那是她平生第一次,覺得自己會死去。
第二次,是在慶和六年的冬天。草原的雪很大,落在帳頂甚至有了簌簌的聲響。風從帳門的縫隙間鑽進來,吹在臉上很冷。她靠在潔娥的懷裏,意識模糊,潔娥哭着一遍遍地喚她“可敦”。
再後來,是什麽時候呢?
還未待想她得更多,忽覺指尖一緊。她漸漸回過神來。目光緩緩落下,落在自己的手上。那裏,另一雙修長的手正緊緊地握着她,指節泛白。
“疼麽?”
裴遷安的嗓音很低啞,他甚至又收緊了掌心的力度,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确認她還活着,還在他身邊。
謝雲昭擡起目光,對上了他那雙微紅的眼眸。她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後回他:“應當不疼。”
“昭昭。”裴遷安輕喚她,卻只是望着她。
謝雲昭心頭一軟。她将手指從他掌心中輕輕抽出,捧起他的臉,指尖輕撫過他微微泛紅的眼角:“吓着你了麽?”
“昭昭。”他又喚她,将她的雙手從自己臉頰上移下,重新握在自己的掌心中,固執地握着,“你不要動。”
“等林娘子。”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臉上,重複地說:“等她來。你不要動,不要動……”
他的面容依舊是那副端正的模樣,可謝雲昭能感覺得到,握着她的那雙手,在顫抖。那顫抖從指尖傳到掌心,從掌心傳到手腕,以至于他整個人,看起來都在抖。
她的驸馬,此刻一定很害怕吧。謝雲昭默默地想。
“好,我不動。”她應他,語氣也努力顯得更平靜些,“裴遷安,我不動。”
話罷,自己的思緒卻又不受控制地亂了起來,忍不住順着方才未竟的念頭接着想——她上一次覺得自己要死去,是什麽時候呢?
她思忖了許久,才終于記起,是在成貞二年的春天。
那一年,陵園的風沙很緊。她時常随着風聲,在午夜的夢中驚醒,然後獨自披衣起身,倚在窗邊,茫然地看着窗外那些沉寂的松柏。但有時候,醒來時卻是晝夜交替之際,餘晖落在陵冢,她獨自在神道,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站在這裏,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
那時,她總在想,若是能在這樣的春天逝去,也很好。可以葬在盛開的海棠花下,可以留在這個塵世最好的時節。不必再經歷夏天的灼熱,不必再看秋天的落葉,更不必熬過漫長的冬天。
那樣的念頭,持續到了暮春。她收到一封來自洛陽的信。字跡端正清隽,一筆一劃都寫得極為認真。
“問殿下安,
春日漸至,可曾策馬看花,放鳶踏青?
時屆芳辰,遙惟清豫。
遷安再拜。”
信不長,內容也無關緊要,無非是尋常的問候。可她那時還是将那封信看了許久。然後,在第三日,她帶阿茳離開了陵園,遷居長安城。
追憶至此,她心頭驟然酸楚起來。
自成貞三年重逢起,裴遷安曾一次又一次地告訴她:“殿下,我們的日子會很長。”
而她,亦曾在不久前寬慰他:“執中,我們的日子還很長。”
可或許是成婚以來的這一年實在太順了,順到讓他們幾乎忘了,這世間還有“意外”二字。正如今日,正如此刻。
在方才,她分明還歡喜地脫下鞋襪,提着襦裙,像個孩子一樣笑着對他說,她要去踩一踩流入湖沼的那一灣清溪。卻在腳尖沒入岸邊青草的下一瞬,被那驟然從草叢中現身的青蛇毫不留情地咬了一口。
溪流潺潺的水聲回蕩在她耳畔。她只覺得心髒更疼了些。
神思游走間,裴遷安已将她抱到岸邊一塊相對平坦的石頭上。他半跪在她面前,握着她的雙手,仰頭看她:“昭昭,會沒事的,一定會沒事的。”
謝雲昭望着他的眉眼,也努力用冷靜的語氣寬慰他:“執中,不要怕。你不要怕。”
二人就這般望着彼此。望着望着,卻又互相流了淚下來。
怎會不怕分離呢?
他們,分明才剛剛開始。
而在不遠處,姍姍來遲的謝允鈞望着那二人相互勸慰、相對流淚的模樣,怔了怔。他靜立了片刻,雖覺得此情此景他能夠理解,但仍是忍不住輕輕地笑了笑。
他淡定地甩開手中那把白玉骨扇,悠悠然地走到二人近旁,然後清了清嗓。
裴遷安聞聲,轉過目光來,定了定神,啞着聲音開口:“晉王殿下……”
謝允鈞微微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言,神色似是了然。他緩聲道:“方才我在那邊草地上喂馬,楊丫頭匆匆忙忙地攥着那條青蛇來拉馬時,大致同我說了經過。”
他略作停頓,看了看裴遷安,又看了看謝雲昭,語氣平淡:“你們二人放心吧,不會有什麽事的。”
裴遷安見他這副十分篤定的模樣,懸着的心弦略微松了松,忙追問道:“可是晉王殿下識得那青蛇?無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