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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第六十九章與君(三)“那個小家
(溫馨提示:在第六十八章增加了1000字的內容,可先看看增補的,再來閱讀這一章。)
成貞四年的初雪,是在十一月末落下的。
晉王府內,琴音泠泠,仿佛卷着雪片一同在空中共舞,且愈發激昂。
正當雪下到最盛之際,亭下撫琴之人的動作卻驟然終止。指尖懸停在琴弦上方一寸之處,不再落下。
但不過一瞬,方才散在風中的琴音,卻又如同随風再起,餘音袅袅,萦繞在聽者心頭,久久不散。
直至風聲徹底停下,謝允鈞方才緩緩睜開眼。他望向眼前的女子,一雙丹鳳眼微微眯着,指節輕叩木案,曼聲道:“泠泠七弦上,靜聽松風寒。古調雖自愛,今人多不彈【1】。蘇婉,你這一曲《破陣》,當真是教人意猶未盡啊。”
蘇婉的指尖從琴弦上收回,徐徐起身,福身一禮,莞爾道:“承蒙殿下擡愛。若說《破陣》,當屬天歷二十七年,榮國夫人與仁靖皇帝在千秋宴上的合奏,方為絕響。妾身這點微末技藝,不過是拾前人牙慧罷了。”
謝允鈞輕笑一聲。他擡眼望向天際紛飛的雪片,眸光漸遠,嘆道:“那一年的千秋宴,當真是令人心馳神往的盛世。可惜未能得見了。”
蘇婉見他眼底漸漸生起悲戚的情緒,适時開口問道:“殿下可還想聽些別的曲?”
謝允鈞轉回目光,搖了搖頭:“不必了。今日聽這一曲《破陣》,便夠了。”
“好。”蘇婉柔聲應答,也不多言。一雙柔荑自袖口探出,取過炭爐旁溫着的酒壺,孰撚地将謝允鈞面前已空的酒杯又斟滿。
謝允鈞垂眸望着那一杯冒着熱氣的溫酒,倏然開口道:“蘇婉,你跟着我,也有十年了吧。”
蘇婉将酒壺放回炭爐旁溫着,一雙眼眸凝望着謝允鈞:“回殿下,自慶和五年至今,是有十年了。”
“嗯。”謝允鈞默然一瞬,像是漫不經心地問道:“可曾有什麽中意的男子麽?”
蘇婉溫婉而笑:“自然是殿下您。”
謝允鈞卻不應她這句話,只端起酒杯淺啜一口,淡淡道:“這些讨我歡心的話,往後可以不必再說了。”
蘇婉眸光暗了暗,垂下眼簾,低低應了一聲:“是”。
謝允鈞一手端着溫熱的酒杯,另一手對她擺了擺,道:“你先回去吧。我今日還有事。”
“婉兒明白。”蘇婉應下,福身一禮,起身,欲要退離。
她剛轉過身,謝允鈞的聲音又從身後傳來:“把大氅披上吧,你身子弱,莫感染了風寒。”
蘇婉怔了怔,她回身看去。但謝允鈞卻未在瞧她,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那株淩寒綻放的紅梅之上,仿佛方才那句略帶關切的話語,也只是随口提起,并不值得放在心上。
她低聲回了個:“謝殿下。”然後,将謝允鈞身旁那件他的大氅取過,仔細系在自己肩上。又向他再度福身一禮,這才撐開油紙傘,獨自步入風雪之中。
待腳步聲走遠,謝允鈞轉回目光,靜靜地望着她遠去的身影,心口驟然一澀。他仰起頭,将杯中酒一飲而盡,試圖借着那烈酒,灼燒心頭的孤寂。
飲罷,他将酒杯随意一扔。在清脆的破碎聲中,起身坐到方才蘇婉的位置上,手指輕落在琴弦之上,瑤琴随之發出一聲微弱的聲響。
方才蘇婉那道瘦弱的身影,此刻不受控制地與他記憶之中的另一道身影重疊。
想來,那位丫頭……應當還未聽過他撫琴罷?
他這般想着,閉上了眼,指尖撥動,亦肆意地将瑤琴奏響。
風聲愈急,琴聲愈急。雪花被風卷着撲入亭中,落在他的肩頭與發間,他皆渾然不覺。
最終,随着“琤”的一聲弦斷之音,天地之間,驟然陷入了沉默。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睜開了眼。而亭外,薛言不知何時到的,正躬身候着,肩上已落了一層薄薄的雪,顯然已站了許久。
“人到了?”
薛言恭聲道:“回殿下,已經将人安置在城外了。只待您的吩咐。”
謝允鈞起身,平靜道:“尋個嘴緊些的大夫,為那人看看,先養幾個月的身子罷。畢竟,回頭他還得再挨上四十板子,總得養結實些。”
“是。臣明白。”薛言應道。
“嗯。”謝允鈞略一應,頓了頓,又問道:“楊府那邊近來如何了?”
薛言理了理話頭,禀報道:“旬日前依照您的吩咐,在楊尚書回府之時,将邀楊娘子同游的請帖送至。果如您所料,這幾日楊尚書與楊夫人皆已放了話出來,有意為楊娘子擇選夫婿,不限門第。”
“呵。”謝允鈞笑道:“他們二老當真是怕極了本王。”
薛言怔然地望着謝允鈞。他雖自晉王開府時便一直跟着,此刻竟也分辨不清,對于這個結果,眼前的殿下究竟是滿意的,亦或是不悅的?那張慣常帶着三分笑意的臉上,此刻什麽也看不出來。
“薛長史。”謝允鈞忽然又喚他。
“臣在。”
謝允鈞擡眼看他,似笑非笑,似是想要說些什麽。可他猶豫了片刻,又改了主意:“罷了。”
薛言道:“殿下有何吩咐,但說便是。”
“沒什麽。”謝允鈞的目光落在那張斷了弦的瑤琴上,淡聲道:“弦斷了,找人換一根。”
“是。”薛言應下。
謝允鈞提步走入雪地之中。行了兩步,他又轉過身來,面色有些無奈:“今後若楊娘子再來,便說本王不在,也不必再将人放入府中了。”
薛言望着他眼底那抹令人琢磨不透的情緒,愣了半晌,才謹慎地回了個:“是。”
“嗯。”謝允鈞面無表情地一應,沒再說什麽,繼續踏雪而行。
薛言慢慢地直起身來,目送謝允鈞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視線之中。
一陣風吹來,帶着雪片撲到他臉上,冰涼刺骨。他擡手抹了抹臉上的雪水,兀自低嘆一聲:“這風雪真是愈發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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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此同時,履道坊的公主府,暖閣內炭火正旺,與外間的風雪嚴寒恍如兩個世界。
門邊的卻寒簾被一雙修長的手掀起,是剛下值回府的裴遷安。他步入暖閣後,便随手将簾子掩好,目光落在正與林熠合敘話的謝雲昭身上,關切道:“今日風雪重,殿下怎地穿得這般單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