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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第七十章與君(四)“只要你心
成貞四年,臘月廿七,風雪漸歇,但仍是刺骨的寒意。
尚書省兵部司內,卻是一派熱火朝天的忙碌景象。上至侍郎,下至令史,穿梭往來,步履匆匆,皆趕着在下值之前将手中之事了結。若今日未竟,便只能待元正之後了。
案牍上堆滿了文書卷宗,紙張翻動聲此起彼伏,夾雜着偶爾傳來的低聲交談與腳步聲。
就在衆人的埋頭苦乾之時,驟然傳來一聲驚呼:“這份文書怎地還沒讓裴尚書畫依?!”
話音一出,屋內便立時靜了下來。衆人紛紛擡頭望去,說話之人正是兵部司郎中呂貢。他手裏攥着一卷文書,面色又青又白,滿是愁容。
而未待衆人想得更多,呂貢已抱着文書,拔腿就往外跑去,轉眼便消失在門外的長廊盡頭。
有位近幾日方調任兵部的年輕官員,對此頗為不解。他初來乍到,唯恐未能參透什麽玄機,便連忙低聲向身旁年長些的官員讨教起來:“呂大人怎的這般慌張?眼下還未到下值的時辰,且方才不還見裴尚書在衙中麽?”
那名年長官員瞥了他一眼,不緊不慢地将手中的文書折好,擱在案上,然後才放低了聲音回他:“這些時日,裴尚書下值得早,呂大人這是要趕着去尋裴尚書呢,若快些,興許還能在右掖門追上。若慢了,恐怕只能追到公主府了。”
“這是為何?”年輕官員愈發不解。他想起另一樁事,繼續問道:“傳聞中,咱們裴尚書不是向來勤勉穩重麽?這年關将至,正是部務繁忙之時,怎的還……”
……早早下值。
當然,這最後的四個字,他沒有道出口,又咽了回去。畢竟妄議上官,在哪兒都是大忌。
而與他交談的那位年長官員自是心領神會,捋着胡須笑了笑,一雙老眼裏帶着幾分揶揄之色:“那自然是因為裴尚書老來得子’啊。”
“老來得子?”那位年輕官員更加疑惑。
見他這般神情,年長官員有些詫異:“你未曾聽說麽?”
年輕官員搖了搖頭。
“哦。你來得晚,想必的确不知。”年長官員緩慢地解釋道:“是因診出大長公主有喜了。前幾日,聖人還特地命江太醫在公主府住下,為殿下仔細調養呢。這可是天大的喜事,滿朝上下都傳遍了,也就你這種剛來京師的還不知道。”
年輕官員欲言又止,神色複雜。他遲疑了片刻,望了望周圍,确認無人注意他們後,又極低地嘆道:“這當真是件奇事啊。我聽聞大長公主在漠北和親十年,皆未誕下子女。如今與裴尚書成婚尚未滿兩載,竟能……”
但他這句話還未說完,便被那年長官員一把捂住了嘴,截斷了話。
“哎喲!這些話可不興講啊!”年長官員狠狠瞪了他一眼,目光淩厲,全然不似方才那副悠閑說笑的模樣。
直至見那年輕官員順從地點頭,他這才将手放下,又接着殷殷叮囑道,聲音壓得更低:“你別瞧着咱們裴尚書模樣溫潤,待人接物總是和和氣氣的,便覺得他性子好欺負。你之前的那位職方司郎中,就因旬日前妄議大長公主有孕之事,不巧被裴尚書聽到。結果不過兩日,人便被貶到偏僻的嶺南去了。你小子可莫要自毀前程啊。”
“啊?!”年輕官員不由短促地驚呼一聲,将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耳語:“那好歹也是從五品的大官啊。”
“五品又如何?”年長官員嗤了一聲,道:“自代宗朝以來,裴氏頗得聖心。如今政事堂六位宰相,裴氏便占了兩席,還有個領着十六萬河西、朔方軍的裴大郎坐鎮邊關。莫說是貶個五品官,哪怕是位三品大員,恐怕也不過說貶便貶罷了。”
聞言,年輕官員立時噤聲,面色一正,連連點頭說是。
“多謝劉大人賜教,下官必定牢記在心,絕不敢妄言。”
“這才是嘞。”話罷,那位年長官員又拿起新的文書,面色無波地查驗起來,仿佛方才所言并非出自他口。
而另一邊,疾步趕去的兵部司郎中呂貢險些是跑斷了腿,才終于在右掖門外追上了裴遷安。他遠遠望見那道熟悉的身影正欲彎腰上車,心中一急,也顧不上什麽儀态了,喘着氣高呼:“裴尚書留步!”
裴遷安停住了動作,轉過身來。他身着一襲紫色官袍,外罩玄色大氅,姿态從容,唇角帶着淺笑,面容甚是親善:“呂大人。”
呂貢連着深深喘了好幾口氣,彎着腰緩了好一會兒,方才直起身來。他忙不疊從懷中取出那卷文書,雙手恭恭敬敬地遞了過去:“此為今歲三铨的尾甲名冊,勞裴尚書審閱。若無異議,需您畫個依。”
“好。”裴遷安颔首,将自己手中的木盒遞與身後的丁成,接過呂貢遞來的那冊文書,垂眼閱看。
一旁侍立的丁成會意,接過木盒後小心地将其放入車廂之中,又從車內取出常備的朱筆遞上。
裴遷安看了不過片刻,便随手接過朱筆,在相應之處乾淨利落地畫了依。他将文書遞還回去,語氣和煦如春風:“呂大人可還有別的事?”
那人眼底的送客之意可謂是赤裸裸,呂貢不是瞎子,自然能看出。他忙躬身作揖道:“下官再無他事了,裴尚書慢行。”
裴遷安也不多言,微笑着回了一禮,轉身登上馬車。
馬車緩緩而動,辘辘碾過雪地。
因雪天路滑,丁成駕車格外謹慎,不敢有半分松懈。但尚未行出一裏,裴遷安催促的聲音便自身後車廂內傳來:“再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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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內,年末需要籌備之事繁多,亦是一片繁忙景象。不過安捷與何恩德皆是穩妥之人,有此二人分別打理內外事務,倒也井然有序,忙而不亂。
府中,內侍們搬着新采買的年貨穿梭于游廊之間,侍女們忙着張貼新糊的窗紙、懸挂彩絹紮成的燈籠。如今又因謝雲昭有孕,府中上下皆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萬不敢有所懈怠。
阿茳小心地端着剛煎好的安胎藥,自廚下匆匆往暖閣而去。她走得急,在行過月洞門時,險些與另一道人影撞上。好在對面那人動作敏捷,及時地側身往後退了半步,這才堪堪避開。
但她仍是吓了一跳,仰起頭,正要厲聲發問是何人在府中如此毛躁,若是回頭撞到了殿下可如何擔得起?但這定睛一看,到了嘴邊的話便硬生生頓住了。眼前之人,乃是正抱着一個木盒的裴遷安。
斥責的話在她舌尖上轉了一圈,又乖乖地收了回去,只剩下一句規矩的詢問:“裴大人,您今日怎的回府這般早?”
“哦。歸心似箭。”裴遷安平靜地回道,語氣淡淡。
他看了一眼阿茳手中端盤裏那碗冒着熱氣的褐色藥湯,問道:“這是殿下今日的安胎藥麽?”
“是的。”阿江應道:“得趁熱給殿下送去,涼了便不好入口了。”
“給我吧。”裴遷安說着,将木盒随意地以左手托起,将右手騰出來,伸到阿茳面前。
阿茳怔了怔,順從地将藥碗遞了過去。
裴遷安接過藥碗,穩穩地端在手中,繼續往暖閣的方向走去。阿茳連忙提步,小跑着追上他的步子。
他腳步未停,微微側首,又關切地問道:“殿下今日身子如何?可有什麽不适?”
阿茳跟在他身側,道:“回驸馬,殿下今日一切皆好,并無不适。”她頓了頓,接着道:“今日也未見殿下害喜,胃口甚至比前幾日好了些。連江太醫都說,這孩子乖巧,不折騰人呢。”
“那便好。”裴遷安會心一笑。略一頓,他忍不住再度囑咐起來:“你們都需仔細些照料,莫要讓殿下累着。殿下若想吃什麽、用什麽,只管去辦,不必儉省。”
“是。奴婢明白,自是不敢大意。”阿茳應下,默默跟在他身後,心底卻不斷盤旋着一句話,猶豫着要不要說出口。
待行至暖閣前,裴遷安欲要掀簾而入之際,阿茳終是鼓起勇氣開口喚道:“裴大人。”
裴遷安轉過目光來:“怎麽了?”
阿茳支支吾吾好半晌,才低聲道:“您日後在府中行走,大抵需得慢些。殿下她……有時也會在府中漫步的。”她沒敢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裴遷安愣住,想到方才在月洞門處險些相撞的那一幕,也便明白了過來。他輕笑了一聲,語氣裏帶着幾分虛心受教的誠懇:“好,我是當注意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