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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第七十一章與君(五)“您要去何
柳珣收到天子傳召回京的敕令,是在成貞五年的初春。比他預想的要早了許多,且不同于此前謝雲昭與他商議的那樣。
原定的安排是先在京師以經筵講學之名造勢,待朝中輿論醞釀成熟,再由謝雲昭順理成章地舉薦他重入仕途。這是一條穩妥的路,步步為營。
但此次回京,敕令與官告同達,走的是飛驿,任的是門下侍郎,封的是銀青光祿大夫。處處彰顯着特例,處處透着不尋常。
至于為何會出現這番變故,眼下大抵也只有回了洛陽,方能知曉緣由了。
驿使立于道觀前的石階下,仰頭望着站在門前的柳珣。他見柳珣看着敕令卻久不言語,心下一緊,生怕這位隐居多年的舊臣說出什麽推辭的話來,忙恭恭敬敬地提醒道:“柳大人,此為聖命,不可推拒。且聖人的意思是,請您即刻上京赴任,不得延誤。”
柳珣擡眸,極淡地道了聲:“好。”頓了頓,又道:“某還有些觀中之事未了,待明日清晨,定當啓程。”
那驿使聞言,這才放下心來,拱手一禮:“既如此,小人便先回京複命了。”
柳珣亦拱手相送,聲線平穩:“慢行。”
暮色之中,驿使的身影順着遍布青苔的石階逐級而下,最終消失在視線盡頭。
柳珣收回目光,将手中的敕令與官告仔細折好,握在手中,提步往偏院的方向走去。
山中的傍晚總是風盛。暮風穿過林梢,吹動着他寬大的道袍簌簌作響,亦吹動着檐角懸挂的風铎,發出清脆的泠泠響聲。
那樣的鈴音,他在山間已聽了十數年,早已習慣與之為伴。但今日,這鈴音之間,又好似回蕩着祖父臨終前那聲嘶啞的叮囑。
“大郎,稅法之變,不當棄……”
就像一根刺,紮在他心頭最深處,十數年不曾拔出。
思及景明四十六年的那個秋日,思及祖父緊緊攥着他袖袍、不肯阖眼的那一幕,他心頭便劇烈抽痛起來。
頃刻間,溺水般的窒息感驟然湧上心間。
他不由得擡手扶上廊柱,穩住身子,又連着深深呼出好幾口粗氣,方能逐漸勉強地平複氣息。
恰在此時,一道稚嫩又帶着關切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柳先生,您還好麽?”
他偏過頭去,對上了觀中那名小道童的目光。
那般澄澈的眼眸,不染俗世,不見悲戚,乾乾淨淨的。真好。
就同當年的她那樣好。
“柳先生?”道童向他走近了兩步,揚起面,又重複地問道:“您還好麽?可要去尋孫大夫來瞧瞧?”
柳珣緩緩直起身,松開了扶着廊柱的手,搖了搖頭:“我沒事。”這會兒,那陣窒息感已散了許多,呼吸也平穩了下來。
略一頓,他刻意轉了轉話頭,不想讓這孩子為自己擔心,便問:“玄一真人在偏院麽?”
“在的。”道童回他:“真人今日也在偏院的那棵銀杏樹下打坐。”
柳珣點了點頭,道:“明白了。”
話罷,他握着那道敕令和官告,提步往着偏院行去。但未行兩步,他又停下腳步,回過身來,重新走到道童身邊。
他從懷中摸出一枚青白玉佩,遞到道童旁面前,輕聲道:“收着罷。”
“柳先生,這是?”道童疑惑地望着那枚玉佩,沒有立刻伸手去接。
“守陽。”柳珣喚他,淡淡一笑,目光帶着溫柔,“我要走了。這枚玉佩曾跟了我二十年。如今贈予你,留個念想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