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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第七十二章與君(六)“我總覺得
對于洛陽城的百姓而言,成貞五年是極不平凡的一年。從開春起,便有兩樁事在市井街巷之間熱議得沸沸揚揚,茶樓酒肆的說書人更是借此賺足了這個月的茶水錢。
其一,正月初,天子循祖制于洛陽城東親耕,行籍田禮,以示重農勸耕之意。這本是每年例行之事,算不得稀奇。稀奇的是,返程途中,聖駕行至天津橋前,竟被一自稱偃師縣縣尉之人攔了聖駕。那人跪在橋中央,高舉狀紙,聲言有要事面陳天子。
依《盛律》:“諸越訴者,笞四十。”那日烈陽高照,禁軍的四十杖脆生生落下,打得那人後背血肉模糊,圍觀百姓無不側目。可那人硬是一聲不吭地挺了過去,連哼都未哼一聲。
四十杖畢,他仍跪在原地,脊背挺直如松。天子感其誠,遂準其所請,接了那卷狀紙。
此事一經傳開,洛陽城的百姓便議論了好些日子。有贊嘆其膽識者,亦有譏諷其魯莽者,但無論如何,“偃師縣尉”這個名號,算是深深烙進了每個人的腦海裏。
這第二樁事,緊接着第一樁事而來。就在那位縣尉告了禦狀後不久,便傳出消息:在鎮國大長公主的舉薦下,聖人下了敕令,将離京十數年的柳家大郎召回朝廷,委以重任。此事迅速點燃了百姓們的熱議,其熱度甚至蓋過了前頭那樁攔駕告狀的奇事。
遙想當年,淩雲臺上,大儒梅風原一句盛贊“郎豔獨絕,世無其二”,柳珣長身玉立,躬身一禮,那是何等風姿,何等風華。只嘆景明四十六年,柳公驟逝,柳氏一門舉家離京,從此再無消息。世人為此惋惜者,可謂擢發難數。有人說他隐居山林,有人說他已客死異鄉,衆說紛纭,卻無人知曉真相。
如今柳珣重回京師,自是輕而易舉地引動了朝野熱議。
朝堂之上,有宦海沉浮的老臣,揣摩的是聖人此舉意欲何為?
市井之間,有熱衷于風月之事者,則好奇于當年東宮究竟發生了何事,尤其是此番大長公主舉薦,是否與那柳大郎有那麽一段私情?
不過更多的,是翹首以盼的百姓。他們不關心朝局,不關心權謀,只想瞧瞧這位傳說中的柳大郎,如今可還有當年那般風采?
是日,三月二十一。不知從哪傳出的消息,只道是:柳大郎今日自長夏門入城!
消息一經傳出,自清晨起,長夏門至新中橋的大街兩旁便烏泱泱擠滿了百姓。有拄着拐杖的老者,有抱着孩童的婦人,有商賈,有書生,有販夫走卒,将街道圍得水洩不通。
而奉旨迎柳珣入宮的官員見狀,唯恐有人趁機作亂,連忙請來金吾衛一路相護。
于是乎,苦等了多時的洛陽百姓,瞧見的不過是一輛馬車在十數位金吾衛的引路開道下,卷起一路塵土,直奔皇城而去。
那車簾低垂,密不透風,連裏面坐着的人是胖是瘦都看不分明。百姓們等了半日,連個側影都沒瞧見,最終也只得悻悻而散。
剛帶人從禦藥房取了藥材回來的招福,正好撞見了這一幕。他站在人群外圍,瞧着那烏泱泱的人群和遠去的馬車,心底亦是連連稱奇。
回到公主府中,他将今日的藥送到江太醫處,便忙不疊前去向謝雲昭回禀此事,說得繪聲繪色,手舞足蹈。
南苑亭下,謝雲昭靜靜聽他說完,也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意外:“他當年在洛陽城,亦是如此。大家終究還是記得他的。”
招福仍是驚嘆不已,啧啧稱奇:“這番受歡迎的陣仗,奴倒是頭一回見。可比那什麽花魁香車過坊還要熱鬧得多。”他眼睛一亮,又補充道,“險些趕上天子出行之時了!”
一旁侍立的阿茳,聞言不由得撲哧笑出了聲,拿手指了指他:“招福,你這話當真是不怕犯忌諱的。若是被有心人聽了去,少不得給你安個大不敬的罪名。”
招福讪讪一笑,撓了撓頭:“嗐,在殿下和阿茳姐姐面前,咱也不講究什麽。反正也不往外頭去說。”
他這副坦蕩無賴的模樣,逗得阿茳忍不住又笑了好幾聲,接着追問了他好幾個關于長夏門盛況的細節。
在幾人歡聲笑語聲中,安捷匆匆往這邊走來。他先是恭敬地向謝雲昭行了一禮,随即轉向招福,皮笑肉不笑地道:“好啊,你小子,跑到殿下這裏躲清閑了?!”
招福連聲喊冤:“乾爹,冤枉啊!兒子這剛去禦藥房取藥回來,這不過才歇了一會兒,氣都沒喘勻呢。”
安捷也不多言,直催他道:“裴氏莊子今日的鮮魚午後就送來了。幾位廚娘正等着你過去片魚呢,都說你片得最好,旁人片出來的她們嫌不夠薄。”
聞言,招福面色一正,“哎呦”了一聲,拍了一下腦門:“我把這事忘了!”他面向謝雲昭,又龇牙笑道:“殿下,奴這就去了。今日必定給您把魚片得漂漂亮亮的,薄得能透光!”
謝雲昭莞爾一笑,道:“很是期待。”
“好嘞。”招福應道,便垂首退離,步履匆忙地往廚下而去,一溜煙便不見了人影。
安捷目送他離去,轉回目光,對着謝雲昭躬身道:“殿下,那老奴也告退了。若有何吩咐,您尋人差使一聲便是。”
“好。”謝雲昭颔首道:“公公且去忙罷。我這兒有阿茳照顧就行。”
亭中又再度靜下來。
謝雲昭将目光收回,提起那只方才被擱在筆山上的紫毫,繼續在紙上寫着。榮國夫人留下的那些琴譜,如今已整理了大半,約莫再過半月的光景,便可将其彙編成冊了。
阿茳靜靜侍立一旁,瞧謝雲昭又寫了一個時辰,連姿勢都未曾換過。她想起江太醫的叮囑,終是開口提醒道:“殿下,您身子重,萬不可過于操勞。莫不若歇息片刻?江太醫說了,孕中切忌久坐。”
謝雲昭聞聲,停住了手中的筆。她沉吟一瞬,輕輕撫了撫自己隆起的小腹,終是放下筆,眼底滿是溫柔地道:“那便歇上一歇罷。”
“是嘞。”阿茳上前兩步,将謝雲昭小心扶起,“您可要回房坐坐?”
謝雲昭擺手:“不必,我便在這藤椅上躺會兒。瞧這天色,驸馬也快下值回府了,等會兒便在此處用膳罷。”
阿茳應下,也不強勸。但她還是将放在亭子角落的屏風拉了拉,擋住風口的方向,又取來一張薄毯,仔細搭在謝雲昭身上,柔聲道:“您避避風,雖是春日了,傍晚的風還是涼的,莫感染了風寒。”
謝雲昭從善如流地點了點頭,輕阖雙眸。
春風吹過亭角,拂過她的面頰。她本想只是閉目養神片刻,可腦海中卻不自覺地響起了那些琴曲的旋律。
從天歷二十七年的《破陣》,到建德三年的《再逢君》,再到成貞四年夫人臨終前所作的《長相思》。在那些或長或短、或急或緩的琴音之中,她自己也仿佛随着作曲之人走過跌宕起伏的前半生,走過安穩卻盈滿哀思的後半生。
在餘音之中,腦海中的那些畫面漸漸流轉起來。從那棵長安城東宮裏的玉蘭,變幻為洛陽東宮春日裏盛開的海棠,随即變幻為漠北無止境的風沙,又變幻為回歸故土那年的大雪……最終,停在慶和十一年春的那簾雨霧。
畫面中,裴遷安就那般站着在雨幕裏,眉目清隽,溫潤如玉
她耳畔,不再是那些琴音,而是他曾同她說過的,一聲又一聲的話語。
“微臣裴遷安,拜見殿下。”
“臣特來迎殿下回洛陽成婚。”
“臣遷安,心慕殿下已久。”
“謝雲昭,我很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