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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與君(八) “您大抵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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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第七十四章與君(八)“您大抵又

自柳珣在大朝會上提出兩稅法的章程以來,百官之中便頗有争議。

反對之聲尤為激烈的,一是世家大族,二是藩鎮節度使。前者以鄭、韋、薛三姓為首,後者則以河朔三鎮意見最深。緣由無他,兩稅之法一旦施行,利益受損最大的,恰恰便是這兩方勢力。

從前的租庸調制“以丁為本”,不論貧富,按人頭征稅。而如今的兩稅法改為“以資為本”,按資産多寡評定戶等,征收錢帛。對于那些占據大量田産、坐擁豐厚資産的世家大族而言,自然成了重稅。更遑論此前大族們靠蔭庇無籍流民而逃避的那些賦稅,按照如今的兩稅法,也得一并征收上來。

而對于河朔三鎮而言,自天歷之亂以後,他們以“重兵需養”為由,多年來向朝廷繳納的賦稅寥寥無幾。如今兩稅法提出“三分”之制:一份上供歸京、一份送使給節鎮、一份留州給州用。雖說節度使仍能拿到一份定額,但這所分比例由中央掌握,藩鎮不得擅自增減,這自然是他們萬萬不肯接受的。

這兩方勢力聯合起來,朝中反對之聲便如浪潮般洶湧而至。而反對的論調,翻來覆去仍是當年那套陳詞濫調,堅稱“租庸調施行二百餘年,乃祖宗之法,萬不可改”。

宣政殿中央,柳珣面不見慌張,只從容地一一辯駁。每站出來一位反對者,他便駁回一位,條分縷析,常辯得那人啞口無言、冷汗直流,頗有當年那場經筵論難的氣勢。

如此在大朝會上辯了整整三日,反對之聲漸漸寥落,兩稅之法卻在一次次的交鋒中越辯越明。

辯到第四日,大朝會上迎來了兩位極為特殊的人物。一位是平定天歷之亂的汾西郡王裴璋,另一位則是助大盛複國的梁國公韋檢。

當年榮國夫人誅殺司南燼之後,梁國公韋檢棄僞朝而歸順,率百官迎立睿宗,一度頗具威望。後來睿宗即位,親封其為太師,便是先帝平宗在世時,也得對他敬上三分。

如今韋檢已是耄耋之年,本在家中頤養天年,含饴弄孫,今日卻一身官袍,顫顫巍巍地拄着拐杖前來,所為何事,自是不必多說。

韋檢于殿中站定,用拐杖遙遙一指柳珣,随即便是劈頭蓋臉一頓破口大罵:“黃口小兒!當年你祖父便是狼子野心,禍亂朝綱!豈容爾等如今再來亂我大盛法度?!”

他大罵了數句,氣喘籲籲地冷哼一聲,又轉向禦座之上的天子,端出一副直臣的模樣,斬釘截鐵地道:“陛下!若按兩稅之法施行,大盛便是自絕墳墓!老臣深受三代皇恩,豈能坐視社稷傾覆而一言不發?陛下若執意如此,老臣今日便撞死在這宣政殿上,以死相谏!”

此言一出,朝會頓時寂靜無聲,落針可聞。百官面面相觑,有人面露憂色,有人暗自竊喜。

然而,還待衆人思忖得更多,禦座之上已傳來了極為冷然的一句:“那便請梁國公就此死谏罷。”

韋檢難以置信地愣住原地:“陛下……”

十三歲的謝适庭自禦座之上緩緩起身,居高臨下地掃視殿中衆人,目光凜冽。他正言厲色地道:“施行兩稅之法,朕心已決。若還有卿家欲要死谏,今日皆請自便。朕,定會為卿,風光大葬!”

這一番話說得極為肅然,不見半分退讓,更不見半分玩笑之意。少年天子周身散發出一股渾然天成的帝王之氣,亦是滿朝文武此前從未見過的模樣。

而方才高呼要以死相谏的梁國公,見天子這般強硬,一時進退兩難,尴尬萬分。他所謂的死谏之言,不過是想以性命相挾,逼迫天子讓步,從未想過當真要去死。坦言道,即便他今日當真撞死在這宣政殿上,除了賠上自己一條老命之外,于這兩稅法之法并無多少影響。

可眼下,天子的目光還落在他身上,雖未再言語,但那森然的眼神已足夠駭人。他被架在這等局面之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着實有些騎虎難下。

韋檢面色青白交替。他心下一橫,索性扔開拐杖,便要往大殿的朱漆立柱上撞去。自己一把年歲,總歸也活不了多少時日了,與其此刻退怯導致晚年顏面不保,倒不如當真以死明志,還能博一個史冊上忠耿之臣的美名。

但他剛邁出兩步,忽覺膝蓋驟然一疼,整個人腿一軟,徑直栽倒在地。

“梁國公!”在朝的幾位韋氏子侄驚呼一聲,連忙上前扶住他。

裴璋不慌不忙地收回方才用來攔他的那根拐杖,瞋目豎眉,聲如洪鐘地罵道:“韋檢,你莫要倚老賣老,髒了老身的眼!”

昨夜他聽聞韋檢向聖人遞了折子,欲要參與今日的大朝會,他想也不想便知此人欲行何招。那人一條爛命,死不足惜,但難道真讓他血濺宣政殿,污了聖人的名聲?

裴璋極重地冷哼一聲,不再多看韋檢一眼。他轉過身來,面向禦座之上的謝适庭,将拐杖利落地往地上一扔,穩穩當當地伏首大拜,幾乎是用盡全身的力氣高呼道:“陛下!兩稅之法,利在千秋。臣,請行!”

王賀別見狀,亦是随之叩首,高聲附議:“臣,請行!”

至此,衆臣已然明白了天子的決心。且裴、王兩位顧命大臣都已表态,他們再辯下去也讨不着半分好處。于是,滿朝文武索性齊齊叩首,高呼:“陛下聖明!”

經此一遭,施行兩稅法的敕诏勢不可擋地頒布下來。

所謂兩稅,即夏收錢幣、秋收實物。敕诏頒下之時恰是三月,朝廷上下對即将到來的“夏稅”甚為重視,戶部上下緊鑼密鼓地籌備起來。

但部分世家大族與河朔三鎮并不肯輕易配合。流民既要就地入籍,大族們便勾結地方吏員,将沃田報成瘠鹵荒田,将依附佃農繼續挂成私屬,企圖瞞天過海。田畝資産既要登記,那便設法讓資産無法核實,試圖以此迫使地方将稅額分攤至有田自耕的普通百姓身上。

對此,天子的态度亦是極為強硬。他特遣酷吏嚴查各地田畝戶籍,一經查出舞弊,便是重刑伺候,絕不姑息。在中樞的強勢推動之下,自五月起至七月止的夏稅征收,各州大多按期将夏稅送至京師,唯獨河朔三鎮仍在推诿拖延,頗有蠢蠢欲動、起事對抗之意。

時間一晃便來到了八月初。

戶部上下将今歲夏稅登記造冊完畢,得出一個令衆人驚嘆不已的數額:僅此次夏稅一項,便比去歲整年所得之稅多了一成有餘。那空虛已久的國庫,竟有了日漸豐實的趨勢。

天子聞訊甚喜,推行兩稅之法的決心愈發堅定,而對河朔三鎮的推诿拖延,則是愈發不滿。

恰逢此時,成德節度使病故,其子李岳上表請求襲位。天子不允,李岳再請。在來回的拉鋸之中,天子的言語之間,不免透露出幾分征讨之意。

暮色初至,裴府之中。裴璋拄着拐杖,阖眸立于廊下,聽裴遷安對近日朝中局勢的禀報。

“聖人之意,便是如此。”裴遷安言簡意赅地道完,又續道,“明日政事堂将詳議此事。王公言,若祖父身體得當,還請您明日亦前往相商。”

裴璋沉默了許久,方才緩緩睜開眼,沉聲喚道:“二郎。”

“祖父。”裴遷安應聲,微微欠身。

裴璋側目望來:“依你之見,此事,當如何?”

裴遷安沉吟片刻,鄭重道:“孫兒與大長公主殿下有過商議,皆以為,眼下還不是征讨藩鎮的時候。兩稅新法方才初見成效,根基未穩。若此時便要大動乾戈,恐生變數。”

裴璋卻并不認同,道:“或許,也是時候了。”

“祖父的意思是……”

裴璋捋了捋花白的胡須,望着漸暗的天際,緩聲道:“當年陳原山作亂,雖被誅殺,但代宗為了盡快平定時局,接受了河朔三鎮降将的投誠,許其割據一方。後來睿宗與先帝在位時,着力于平定司南燼、蔣成平等人的禍亂,又要防範吐蕃等外部部族侵擾,故而對河朔三鎮頗為忍耐,不得已允其擁兵自重。時至今日,河朔三鎮尾大不掉,終成大患,遲早是要除掉的。老身,也早已存了此心。”

裴遷安蹙眉,仍有些遲疑:“可兩稅法之法正是剛剛推行之時,天下矚目。若此時便要削藩,是否過于急切了些?萬一激起大變……”

裴璋搖了搖頭,目光深遠:“如今我大盛邊境安穩,北無回纥之患,西無吐蕃之憂,可謂是兵強馬壯。且兩稅新法成效斐然,國庫漸充。若說打仗,無非要兵,要将,要錢。眼下這三樣,咱們可不正是都有了?”

“祖父。”裴遷安正欲開口再言,暮鼓聲卻驟然而起。

裴璋收回目光,看向他,嘆了口氣:“明日政事堂,再議此事罷。天色已晚,你先回公主府去。”

頓了頓,他面容轉為慈愛,溫言叮囑道:“殿下臨盆之期将近,正是最要緊的時候。二郎,你定要仔細照料着殿下,寸步不離才好。祖父如今這一口氣吊着啊,就為了等着抱抱這位曾孫呢。”

提到即将出生的景桓,裴遷安的眸光也不由柔和了下來,應道:“祖父放心便是。孫兒萬不敢大意的。”

裴璋颔首,擺了擺手:“嗯,且去罷。莫要讓殿下在府中久等。”

“孫兒告退。”裴遷安躬身一禮,在暮鼓聲中轉身,快步往裴府前門的方向而去。

府門前,家仆已牽着馬候着了,見裴遷安出來,忙将馬缰遞上:“郎君。”

裴遷安接過,道了一聲“有勞”,便徑直翻身上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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