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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第七十五章風起（一）“莫要将消
翌日,寅時末。
彎月仍高懸天際，但因烏雲的遮蔽，并不甚明亮,只透出一團朦胧的灰白光影。
丁成閑坐在車轅上，一手拉着馬匹的缰繩,一手掩口打着哈欠。于他而言,這不過又是一個等候郎君前來、再送郎君去上常朝的尋常清晨。日複一日,月複一月，年複一年，他早已熟練。
但今日,卻又有些不尋常。
裴遷安不急不緩地從府中步出。他雖仍是一身官袍穿戴整齊，可行走之間，步伐卻明顯有些虛浮。在瞧見丁成打哈欠之時,他罕見地略微側過身,擡起手，以寬大的袖袍為掩，也不禁跟着打了個哈欠。
光線雖微弱,但這一幕還是清晰地落入了丁成的眼中。他愣愣地望着向馬車走來的自家郎君,終是忍不住問道：“郎君，您昨夜是何時回府的啊？昨幾個您也不許小的跟去，小的在門房裏等到亥時都不見您回來。”
“約莫子時罷。”裴遷安淡聲回他，聲音裏帶着未散的倦意。他彎身鑽進車廂,在車中坐定，順手揉了揉眉心。
“那豈不是只睡了不到兩個時辰？”丁成詫異，旋即恍然道，“也難怪您今兒瞧着精神怏怏。”
裴遷安低聲輕斥：“你今日話怎的這般多。該走了，莫要誤了上朝的時辰。”
“哦。”丁成應聲,拉動缰繩，駕馭着馬車緩緩前行。頓了頓，他又嗫嚅道：“可話又說回來，小的明明向來如此。反倒是郎君您，如今倒是開始嫌棄小的了。”
裴遷安無奈：“我并非是嫌棄。”
“怎的不是？”丁成揚了揚聲音，語氣裏帶着幾分委屈，“您從前是斷然不會這般說話的。若換作從前，您方才大抵只會淡淡一應，然後說：‘阿成，該走了。’”說着，他還刻意壓低了嗓音，學了學裴遷安那股淡然疏離的語氣。
裴遷安一時語塞。
丁成卻自顧自地低聲道：“不過您這般也挺好的，人氣足些，有個人樣兒。”
“……”
裴遷安也不與他争辯，此刻只覺得額角突突跳得厲害，大抵是因昨夜睡得少了。
他索性掀開車簾，從車廂中步出，與丁成一同坐在車轅上，吹吹涼風，好讓自己清醒些。
“等會路過柳府時，略停一下，等柳大人一同前去罷。”裴遷安道。
“啊？”丁成訝然，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您昨夜與柳大人還沒聊夠麽？這趕着上朝的路上還要一塊兒走？”
裴遷安挑眉看他：“我怎覺得不是我變了，而是你當真話多了些呢？”
丁成噤聲，縮了縮脖子，好半晌，才低低地說：“知道了，路過柳府時停一下。”
“少打聽。”裴遷安輕哼一聲。他往後挪了挪，倚靠着車廂壁，阖眸養神。
但安靜不到半刻，丁成又倏然開口，語氣若有所思：“郎君，您沒發現您如今當真不同了麽？”
“有何不同？”裴遷安眼睛未睜。
丁成想了想，然後嘿嘿一笑：“像是回到了三郎君去邊軍前的那個年歲。”
裴遷安眉頭一蹙，睜開了眼。他盯着丁成，失笑道：“你這又是什麽形容？三郎去邊軍前才多大？你拿我跟他那時候比？”
“小的倒覺得頗為貼切。”丁成滿意地點了點頭，接着道，“就是感覺，您變得年輕了。”
裴遷安無言，淡淡道：“我本來也不老罷……”
“那就是……更年輕了。”丁成龇牙咧嘴地笑。
裴遷安只覺得額角跳得更厲害了。他長嘆了口氣，無可奈何地道：“罷了，你把這馬給我，我自己騎馬上朝去。你回公主府罷。”
“啊？”丁成猛地勒住了馬，轉過頭來，啞聲道：“郎君，您若嫌我話多，我不再說便是。您可千萬別趕我走。”
裴遷安搖了搖頭，道：“并非是要趕你。只是今日我心底總覺得不安，說不上來是為什麽，就是一陣一陣地發緊。丁成，你回府裏，替我好生注意着，莫讓殿下有何意外。她臨盆在即，半點閃失都不能有。”
得了這一聲交代，丁成這才放下心來，從善如流地道：“郎君放心，小的定當仔細着，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盯着。”
話罷，丁成便跳下車轅，有條不紊地開始将馬車從那匹拉車的駿馬身上解下。他動作麻利，顯然是做慣了這類活的。裴遷安亦跳下車轅，欲要幫他搭把手。
而就在這個間隙，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在寂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借着微弱的月光，能逐漸辨認出來人是柳珣。
柳珣策馬行至近前，勒馬急停。他微微喘息着，問道：“裴大人，怎的停在此處？可是有何不妥？”
裴遷安擡眸，平和道：“無事。便是臨時改主意，與你一同策馬前去。路上也好說說話。”
柳珣颔首，又真摯地問道：“可有何處需某相助的？”
“不必不必。”丁成搶着道，手上動作不停，“此事簡單，兩位大人在一旁等着便是，很快便好。”
不多時，丁成便将馬匹徹底從車轅上解脫了下來，又将馬鞍重新整了整，确認牢固無誤後，将缰繩遞到裴遷安面前：“郎君，您自個兒小心些。小的這便先回公主府了，定不負郎君所托。”
“咚咚咚——”晨鼓聲倏然響起，霎時打破了洛陽城的沉寂。
彎月也從烏雲間探出，令視野更明亮了些。
裴遷安接過缰繩，不再猶豫，翻身上馬。他端坐于馬背之上，看了看柳珣，道：“走罷，柳大人。坊門已啓，莫要耽誤上朝的時辰才是。”
“自然。”柳珣應道，亦勒轉馬頭。
二人同時扯動缰繩，雙腿一夾馬腹，便往坊門的方向策馬而去。
丁成靜靜站在原地，望着二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街巷盡頭。
他正要收回目光，轉身回府，餘光卻忽然瞥見三道身影驟然從不遠處的轉角處竄出，朝着坊門的方向快步而去。
初時，他并未放在心上。如今坊門剛啓，街上有其他同樣趕着出行的百姓，并不足為奇。
可當他轉過身，剛邁出第一步時，心頭倏地一凜。他再度回過頭去，但那三道身影已然消失在街巷的陰影之中。
方才月色之中，那三人手中似有刀刃的銀光閃爍？
這一想，他猛地一拍大腿，驚恐道：“不好！”
幾乎是話音出口的瞬間，丁成轉身便朝着裴遷安和柳珣離去的方向狂奔而去，邊跑邊高喊：“刺客！有刺客！來人！快來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