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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第七十六章風起（二）他怎會生出
柳珣再次見到謝雲昭,仍是在霞光滿天的日暮時分。他仍是站在月洞門外，靜靜地望着她。
夕陽的餘晖從天際鋪灑下來，落在她身上。她就那般慵懶地坐在南苑的亭下,靠着厚厚的錦墊，一手輕落在腹部隆起的弧度上,時不時擡首與身旁的林熠合說笑什麽。
從前的她,笑起來也是如此,像是世間所有的春光都落在了她一個人身上。如今，她的眉眼間多了幾分屬于母親的溫柔與沉靜，也依然是那樣好看。
他身旁,安捷還在垂眸低語：“……今晨接到消息，老奴便仔細交代了下去。府中上下，皆不會在殿
柳珣目光未移,仍望着亭下那個人影，語聲壓得很低：“臨盆應當就這幾日了罷？”
“是。”安捷道，“江太醫與林娘子分別為殿下診過,都說快則便是這幾日,再慢也不過十日了。”
“嗯。”柳珣颔首，緩聲道：“刺殺之事在京師動靜很大，公主府想必也有不少下人聽聞了風聲。我只怕侍從們私下議論起來，不慎讓殿下聽了去。她如今的身子,受不得這等驚吓。”
頓了頓，他不放心地又叮囑道：“這幾日，勞煩安公公與林娘子盡量瞧着殿下，莫讓不知分寸的侍從靠得太近。”
安捷躬身道：“柳大人放心，老奴知曉輕重的。”他略略直起身,試探地問道：“裴府那邊……”
柳珣轉過目光來，輕嘆道：“我剛從宮裏回來，還未去裴府看過。只聽太醫令的回禀，裴公與裴大人的情況皆不大好。”
聞言，安捷也不禁揪心起來。他面色哀戚：“誰曾想，天子腳下，竟會有歹人敢行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柳珣伸手，将安捷虛扶一把，低聲勸住他：“公公，殿了眼眶，她必然起疑的。”
“老奴明白，老奴明白。”安捷連聲應下，擡手用袖口飛快地抹了抹眼角的淚，勉強轉為尋常那副笑容可掬的模樣。
柳珣點了點頭，收回手，略微整理了儀容，便舉步穿過月洞門，沿着鵝卵石鋪成的小徑，往亭臺走去。
亭下，謝雲昭正與林熠合說着話，餘光瞥見柳珣與安捷的身影，便停下了交談，将目光轉向前來的二人。
“殿下，”安捷跟在柳珣半步之後，率先出聲，堆起笑臉解釋道，“柳大人到訪，說是帶了聖谕。老奴不敢攔，便直接将大人帶過來了。還望殿下見諒。”
謝雲昭微微一笑，溫婉道：“無妨。柳大人是故人，日後若是柳大人來訪，也可直接引入府便是，不必層層通禀。”
安捷應了一聲“喏”。他看了看謝雲昭，便躬身退離了，腳步比平日快了些。
林熠合也站起身來，心照不宣地與柳珣對視了一眼，随即走到不遠處的一株桂花樹下候着，将亭下這片空間留給這二人。
“要坐會兒麽？”謝雲昭問他，微微側了側身，示意身旁的石凳。
“不用了。”柳珣笑着搖了搖頭，輕聲道：“事忙，來同你說兩句話便走。”
“哦。”謝雲昭點了點頭，也沒再客氣。她仰起臉，問道：“聖人那邊有何旨意麽？”
柳珣望着那雙明亮又溫柔的眉眼，不由頓了一下。
他壓下喉間的澀意，語調平常地道：“駐紮長安的天行軍出了些動亂，裴大人奉命往西去了。事起倉促，怕你擔憂，聖人和裴大人便遣我來同你解釋一聲。”
謝雲昭愣住，蹙着眉問道：“他已經離開洛陽了麽？”
“是。”柳珣颔首，面色沉靜如水，道：“午後接到消息後，裴大人便領命去了。”略作停頓，他補充道：“丁成跟着裴大人一同前去，路上好照料着。”
謝雲昭默了默，垂下眼簾，苦笑道：“聖人之意，自是沒有辦法。只是，為何偏偏是他呢？這一去，怎麽也得三個月。待他回來，景桓早已滿月了。我還想着，景桓出生時……”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
這個消息，來得突然，也實在是令人難受。他分明同她約定過，要在她身邊，一同迎接景桓的到來。縱使這個失信，并由不得他，可到底，還是失信了。
那樣的無力感，此刻如同潮水一般湧上來，甚至讓她覺得，無論何時，她都從未能夠真正握住自己的命運。
“雲昭。”柳珣望着她，眸光微動，很輕地道：“個中緣由，我眼下不便與你詳說。但你莫要怪他便是。”
“我怎會怪他呢？”謝雲昭擡起眼來，“他從來都做得那般好。我不會怪他的，我要寫信給他說，說我與景桓會等着他回來，讓他莫要擔心，專心辦差便是。”
她說着，忍不住柔柔地笑了起來。
這樣的笑，如同他記憶中初見她時的明媚，卻比那時更添了許多情意。
這樣的笑，為何不屬于他呢？
為何，不能屬于他呢？
她分明，是曾屬于他的啊……
他的心又澀又痛。眸光不着痕跡地下移，落在她腹部隆起的弧度上。
那個小生命，是她的孩子。他也願意視為己出的。
他們之間，如今不過隔着個裴二郎罷了。只要那人……
念及此，他心頭猛然一驚。
他怎能，作如此想？怎可生出這般陰暗的念頭？
“柳大人。”謝雲昭倏然喚他。
柳珣回神，望着她，氣息漸次不穩。
此刻，他竟還想問她，為何不能喚他“溫如哥哥”？為何要喚他那聲刻意疏離的“柳大人”？他們之間，難道就只剩下這一聲客客氣氣的官職稱呼了麽？
執念一起，便很容易在不經意間轉化為惡念。一如方才，一如此刻。但他，終究不能如此。
他喉結滾動了幾下，随即，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了一點距離，才輕聲應她：“殿下。”
謝雲昭并不知曉柳珣方才所想。她只是凝視着他，問道：“執中他出事了，對不對？”
柳珣微怔，旋即面容平和地道：“殿下為何會有此問？”
謝雲昭啞着聲音道：“我思來想去，始終想不明白。以他的性子，以聖人的性子，究竟是何等大事，竟如此倉促，竟讓他都未能同我親自說一聲，便離開了洛陽。除非……”她眼角一紅，“是他出事了。”
柳珣靜了靜。他眸光漾開，勾起唇角，輕緩地道：“昭昭，我何時騙過你呢？”
謝雲昭愣住，低低道：“你的确未曾騙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