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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第七十九章新生(二)“苦難之後
謝雲昭記得,自己曾十分不喜這樣潮濕的天氣。
粘稠,冰冷,像是能把人困在其中,一生再也掙脫不得。
一如慶和元年的夏雨。她穿着那身沉重的嫁衣,從定鼎門離開洛陽。雨水打濕了車簾,打濕了嫁衣的裙擺,也打濕了她對未來所有美好的想象。從此,在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與故土山河兩相隔。
也一如慶和十一年的秋雨。父皇永遠閉上了眼。她跪在榻前,握着他漸漸冰涼的手,耳畔只剩下殿外連綿不絕的雨聲。那場雨送走了她在這世上的最後一位至親,從此,只剩下了她。
在很長的時間裏,她其實是極其懼怕雨天的。每逢陰雨,天色陰沉下來,空氣變得潮濕而凝重,那些埋在記憶深處的畫面便會不請自來。
她從未與人說起過這種恐懼。甚至在裴遷安面前,她也只字未提。
直至後來,在裴家的莊子裏,裴遷安問她:“可想試試雨中垂釣?”
那時,正是他們從南诏回到洛陽後不久。
夏末的雨來得毫無征兆,他們原本在荷塘邊下棋,雨點忽然就砸了下來。
她本以為他會說“下雨了,我們回屋罷”,可他卻只是擡頭望了望天,然後轉過頭來,溫柔地看着她,問出了那句話。
而她,望着他的眉眼,鬼使神差地應了聲:“好。”
湖上泛舟,雨聲淅淅。
雨落在水中,他的吻落在她唇間。
兩心相知的缱绻,令雨霧的濕潤,沁為了心底的蜜意。
甚至于,從那以後,她一度癡迷于在雨聲之中與他唇齒相吻,與他熱烈纏綿。
她是多麽喜歡同他在一起的日子啊。
月下,湖上,流螢間……在與他做盡風雅之事的地方,又與他食髓知味地共赴巫山。
此刻,望着床榻上面色蒼白的裴遷安。她的淚水,驟然就落了下來。像雨一樣,不受控制地,傾瀉而出。
那些傷,該有多疼啊。
裴遷安深深望她,只是溫和而笑。
他說:“昭昭,不要哭。”
“傻子,裴遷安,你真是個傻子……”她怨他,怪他,流着淚走到他身旁。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觸碰他纏着白布的肩頭。可指尖在即将觸及他的時候,她卻又蹙着眉,将手放了下來。
最終,她抽噎着伏在他的榻邊,凝視着他,一遍又一遍低喚:“傻子……”
屋中衆人見此,皆默契地悄然退離。
門扉輕輕合上,屋內只餘二人,以及那尚未停歇的雨聲。
裴遷安緩慢地擡起自己的右手,指腹輕輕擦去謝雲昭的淚,溫柔地說:“昭昭,不要哭,不要怕。”
謝雲昭将他的右手,貼着在自己的臉頰邊。往日他那般溫熱的掌心,此刻,是微涼的。
“我怎會不怕?”她說着,眼角的淚滴又墜了下來,聲音沙啞,“景桓險些失去了父親,我險些失去了夫君。裴遷安,我險些就再也見不到你,我怎會不怕?”
裴遷安的眼角也微紅了起來,哽咽地重複:“是,我是景桓的父親,是永寧殿下的夫君。”
謝雲昭望着他,千言萬語,最終只彙成了三句話。
她很鄭重地說:“裴遷安,你不許離開我。”
他說:“好。”
“你不許離開我們的家。”
“好。”
“你今後也不許再瞞着我。”
裴遷安沉默了許久,也說:“好。”
得了這三聲回應,謝雲昭微微颔首。她将他的右手,緊緊握在自己的雙手之間。
她很輕地告訴他:“景桓是位小郎君。”
“嗯。”裴遷安唇角含笑,眸光柔和,“母親方才同我說了。”
“眉眼像我,其餘的,像你。”
裴遷安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想象着那個孩子的模樣,道:“那景桓的眼睛會很好看。”
謝雲昭臉頰微微泛紅,嗔他:“你在誇我。”
“是。”裴遷安坦然承認,低笑道,“殿下的眉眼,很好看。”
“你難道只會說好看麽?”謝雲昭眉梢微挑,故意板起臉來。
裴遷安輕笑,略一沉吟。他凝視着她,溫聲吟道:“若向群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初見殿下時,微臣便作此想。如今,亦是作此想。”
謝雲昭抿唇一笑,笑意裏似是滿意了。她想了想,解釋道:“我讓乳母帶景桓先去祖母院裏了,晚些再抱過來給你瞧。”
“不急。”裴遷安微微搖頭,聲音溫和,“我身上還沾血氣,怕會驚着他。如今知曉你們平安,我便放心了。”
謝雲昭道:“景桓很乖。他沒有折騰我,很是順當就出來了。”
裴遷安颔首,眼中帶着幾分初為人父的笑意:“是個知情識趣的小家夥,知道心疼娘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