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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第八十一章終篇（二）“我夢見皇

于景桓而言,成貞十年的秋天是不同尋常的。

以往在這個秋日，前來拜訪公主府的，多是入京參加省試的舉子。他們總是恭恭敬敬地将名帖和行卷遞到門房,以期獲得阿耶阿娘的賞識與引薦。阿娘有時會挑幾卷寫得好的，将人喚進府中當面考校一番。

而這個秋日,卻不同了。府中常有身着各色官袍的官員登門前來,緋色的、青色的、綠色的,品級不一，神色各異。他們被引進府中，然後與阿耶在書房裏聊好半晌。

有時也見宮裏來的宦官,騎着快馬疾馳而至，只一句“聖人傳召”，便将阿耶和阿娘一同喚走,連晚膳都來不及用完。只留下他獨自用膳,然後在寝屋裏巴巴地等着阿耶阿娘回來。

有一次，他實在按捺不住好奇，便在議事的官員離開書房後,蹑手蹑腳地走到阿耶面前,拉着阿耶的衣袖，仰着臉問他。

阿耶目光依舊溫和，但望了他許久，才将他抱在自己懷裏。阿耶讓他坐在膝上,指着案上攤開的輿圖，耐心地講了起來。

他望着阿耶的手指在輿圖上移動，劃過那些表示着山川河流、城池關隘的線條和圖案，努力去理解阿耶說的每一個字。但聽着聽着，眼皮便開始發沉。

迷迷糊糊之中,他只能聽出個大概——聖人否了盧龍節度使之子襲位的請求，下定決心要削藩。然後，河朔三鎮聯合鄰近的藩鎮一同反了。

“要有戰事了麽？”他問。

“已經開始了。”阿耶答。

“會死人麽？”他又問。

阿耶微笑着看他，沒有說話，只是揉了揉他的頭發。

他明白了——會的。

有戰事，便一定會死人的。

他有些難過，将臉埋進阿耶的胸膛。那裏，暖暖的，又帶着阿耶身上特有的清冽氣息。

怪不得阿娘喜歡這樣做呢。他也想一直待在阿耶懷中，就好像，在這裏，天永遠也塌不下來。

然而，沒過多久，他又覺得阿耶十分讨厭。

那是在不久以後，洛陽下了第一場雪的夜晚。

外面的天很冷，阿娘的被窩裏則暖得讓他不想動彈。

阿耶從宮裏回來，帶着一身寒氣，掀開帳幔走了進來。然後，阿耶毫不留情地将他從暖和的被子裏拎出，面無表情地說：“今夜你自己睡。”

“不要！”他扯了扯被子，“我要和阿耶阿娘一起睡！”他甚至委屈地向阿娘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可一位孩子的堅持，是改變不了什麽的。

阿耶絲毫沒有與他廢話，利落地用自己的大氅給他裹成一團，然後将他整個兒抱起，塞給了站在屋外等候的招福公公。

“今夜莫讓他吵着我和殿下。”

招福公公一副了然的模樣，笑着應下，将他接住。

景桓頗不甘心，在被裹成一團的狀态下奮力掙紮，憤憤道：“阿耶你太壞了！這麽冷的天，怎麽可以獨占阿娘！”

阿耶盯着他，卻倏然笑了一下。然後，他說：“哦對，你長大了。今後也都該自己睡了。”

景桓震驚不已，瞪大了雙眼。他很想問問，阿耶那張嘴，是如何能說出這麽冰冷的話？！

但那扇門，在下一瞬，便被無情地關上了。

且接下來的幾天，每次還沒等他瞅準機會爬上那張大床，就已被他的好阿耶在半道上截住，拎了起來：“你自己睡，莫要來。”

阿耶真的很壞。

他霸占阿娘也就算了，甚至還讓阿娘受累。那幾日，阿娘起得越來越晚，都不能陪他一起用早膳了！且有一日，阿娘不經意露出的肩頸間，還有微紅的痕跡。

“這不公平。”在又一個與阿耶父慈子孝、相對用膳的早上，他放下碗箸，對阿耶控訴。

阿耶道：“你長大了，該把你阿娘還給我了。”

他氣得從繡墩跳下來，叉上腰，努力很有氣勢地道：“可她是我阿娘！”

阿耶只淡淡看了他一眼，淡聲說：“可我先認識的她。”

景恒無言了。他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理由。

阿耶真是讨厭啊。

他決心，要與阿耶較量一下，比出個勝負。他要讓阿耶知道，他雖然年紀小，但也不是好欺負的。

可這一細想，又覺自己處處不如阿耶。畢竟自己的一身文才武藝，皆是阿耶親自教的。讀書寫字是阿耶教的，連騎馬射箭也都是阿耶手把手教的。他會的每一樣本事，阿耶都會，而且比他做得好得多。

思來想去，大抵唯有在丹青之道可以取勝。畢竟阿耶雖然也畫畫，但的确稱不上好。故而他的丹青，是阿娘特地請了名家來教的。他再練練，總能勝過阿耶。

那陣子，他氣鼓鼓地日日苦練丹青，将自己關在小書房裏，對着窗外的海棠樹一筆一筆地描摹，畫廢了一張又一張紙。

但還沒練到令他滿意的模樣，阿耶卻在一個早晨倏然對他說：“我要出一趟遠門，會很久。你要照顧好你阿娘。”

他愣愣地看着阿耶，一時竟不知是該高興，還是該難過。這兩種情緒在他心裏打架，打得他愣在原地，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公主府門前，他與阿娘站在石階上送阿耶。

阿耶一身勁裝，腰間佩着長劍，外面罩着一件玄色的大氅，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日裏英武了許多。

阿耶吻了吻阿娘的眉心，然後轉過目光來，垂眼看他。阿耶喚了他的全名：“裴景桓。”

他仰頭望着阿耶，喉嚨裏像是堵了什麽，聲音啞啞的：“如果阿耶能早日回來，我就原諒你。”

阿耶似乎怔了下，然後笑着将他抱起：“我又沒有做什麽對不起你的事。”

“你搶走了阿娘！”說着，他覺得自己更加委屈，又道，“你還要離開我！”

阿耶唇角的弧度卻笑得更深，他說：“我會争取早歸的。”

“說話要算數！”

“當然。”阿耶答應了下來，甚至還親了下他的額頭。阿耶的語氣變得溫柔起來，他說：“景桓，我很愛你阿娘，我也很愛你。”

說完，阿耶把他放下，又抱了抱阿娘。然後，阿耶轉身，和一衆文官武将策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