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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八十章 終篇(一) “我果然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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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第八十章終篇(一)“我果然是

成貞十年,夏。

洛陽城的街巷籠罩在喜慶之中。

天子大婚不久,便逢生辰。這兩樁喜事疊在一處,年輕的皇帝心情大好,便欣然接受了禮部尚書的提議——“如今國庫尚且充盈,不妨于洛水河畔重設千秋宴,接受四夷來慶,以彰我朝威儀。”

此議一出,洛陽城便熱鬧了起來。諸外邦使節、藩鎮節度使紛紛攜禮前來,一時間,城中驿館爆滿,街頭巷尾随處可見異域面孔。商賈雲集,百戲雜陳,恍惚間,竟頗有幾分顯宗朝年間長安那場千秋宴的盛世氣象。

洛陽城中,詩人也不禁三兩相約,攜酒登樓,憑欄賦詩,拿出一副勢必作出千古名篇的氣勢出來。

是日,定鼎門外,鴻胪寺卿盧平率幾位屬官左等右等,翹首以盼。正值午後烈日高照之時,幾人皆是大汗淋漓,官袍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洇濕了一大片。

盧平幾次掏出帕子拭汗,那帕子早已濕透,擰得出水來。

“來了!來了!”一位低階官員驟然高呼,指着遠處官道,聲音裏帶着如釋重負的激動。

另外幾人擡眼仔細瞧去,只見遠處官道的盡頭,一隊使團綿延數裏而來。最前方高舉的旌旗,正是屬于那回纥的蕃旌。

盧平長長舒了口氣,心裏的石頭也落了地。他抹了抹額頭上豆大的汗珠:“可算來了啊!”

“是啊!是啊!”一旁瘦削些的屬官連聲肯定,亦松了口氣,嘆道:“旬日前收到官道坍塌的消息,某還擔心這回纥使團不能如期而至。如今雖是遲了些,但好歹終是趕上了。若是沒趕上今夜的千秋宴,恐怕還不等聖人開口,王公便先怪罪于我等辦事不力了。”

另一位矮胖些的屬官面色一驚,連忙擡手提醒他:“董大人,慎言!慎言啊!”

“哎喲!你瞧我這嘴……”瘦削的官員懊惱地拍了拍自己額頭,立時噤聲,不敢再多說半句。

自五年前那場宰相刺殺案,裴公驟逝後,先帝定下的兩位顧命大臣便只剩下了王賀別。後來裴尚書在公主府養了大半年,才勉強回到朝中。

前些年朝中尚且算得上是百官戮力同心,新法亦是平波推進,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發展。但不知怎地,自去歲起,王公行事便有些霸道之意,不少政見相異的同僚陸續皆被排擠出京,有的貶往偏遠州縣,有的乾脆被勒令致仕。

而今天子大婚,選的中宮又是出自王家的旁系。雖然不是嫡支,但終究姓王。這一看,朝堂竟然隐隐有了失衡的趨勢。

如今的京師,即便還稱不上人人自危,但也是令人有些惶惶不安的。

想到這,那瘦削官員略略嘆了口氣,目光裏多了幾分憂慮。

矮胖官員與瘦削官員平日來往甚多,見他這副模樣,自是清楚他作何想。如今這局面,還是莫要議論王相為好。

于是,他刻意将話頭轉到回纥去,以飯後談笑的語氣道:“說起來啊,那回纥的懷仁可汗倒是位人物,不到三年便統一了漠北,為人也頗為重諾。去歲大奚國不安分,那可汗竟搶先一步,派了回纥騎兵前去将其教訓了一番,打得大奚人哭爹喊娘。我聽聞咱大盛的盧龍軍是動都不需動的,光是站在邊境上看熱鬧就行了。”

聞言,瘦削官員被勾起了興致,順着話頭道:“诶,羅大人,此事你就想得簡單了。那回纥雖是打着替我朝教訓大奚的名義,可到底也是為着有利可圖。回纥騎兵去那麽一趟啊,指不定擄獲了大奚多少金銀和奴隸呢。那些草原上的部落,哪有什麽白幫忙的道理?”

“董大人說的是。”矮胖的官員笑着點頭,頓了頓,又道,“但無論怎麽說,這些年有回纥在,我朝北境如今倒是安穩了不少。當年大長公主與裴公力主援助回纥,如今看來,是步妙棋啊。”

提及裴公,瘦削官員卻不禁又沮喪起來,面上的笑意一掃而空,戚戚地長嘆氣。

“哎喲,董大人,您怎麽又……”

怎麽又是這副模樣了啊!矮胖官員已然無言,勸不動,實在勸不動。

瘦削官員也自知不妥,忙擺手:“不說了,不說了,某不說了。”

然而,雖是如此表态,但他這心裏總是不夠痛快,又忍不住開口道:“說到底,當年某也是曾受過裴公的提點的。裴公他老人家……怎會是如此的結局……”

盧平聽着這二人的交談,斂了斂微變的面色,擡手掩口清咳一聲,沉聲道:“回纥使團要到了,都穩重着些,莫要在外邦使節面前失了體統。”

“是!是!”得了上司的提醒,二人也便不再敢聊什麽,皆挺了挺胸膛,端重地立身候着,臉上的神情也換作了公事公辦的模樣。

随着馬蹄聲的漸緩,道路那頭被掀起的塵土漸漸落定,将不遠處回纥使團的全貌露了出來。隊伍浩浩蕩蕩,足有百人之衆。馬匹上馱着沉甸甸的箱子,一看便知分量不輕。帶來的賀禮不可謂不豐厚,誠意十足。

盧平頂着烈日,眯了眯眼,目光在隊伍之間逡巡,辨認着其中的主要人物。望了半晌,才堪堪認出其中的那位懷仁可汗。

他心中不由暗暗吃了一驚。當年那位懷仁可汗來訪時,除卻那雙銳利深邃的眉目,整個人也就是位俊俏的年輕郎君,意氣風發。如今再見,也不知是因常年征戰的緣故,還是因他蓄起了長髯的緣故,總之,瞧着像是蒼老十歲。唯有那一雙眸子依舊炯炯有神,如同草原上盤旋的鷹隼,銳利不減當年。

這歲月當真是把刀子啊。

喟嘆間,回纥使團已停在定鼎門外。馬蹄落定,隊伍整齊地列開。

盧平定了定神,面上帶着與外邦使節打交道的标準笑容,快步迎了上去,作揖道:“可汗這一路辛苦了!千裏迢迢,跋涉而來,實在是有勞了!”

阿咄爾垂眼看他,朗笑着利落下馬。他落地後站穩,拍了拍衣袍上的塵土,回了一禮,聲音洪亮如鐘:“盧大人,多年未見了!這回竟也是您來迎某,不勝感激啊!”

盧平被他這熱情謙遜的态度也感染了幾分。只覺得這位外邦的可汗,言行舉止真是越看越像中原人了。他笑容未減,連連擺手:“可汗言重了。能親迎可汗,乃是某的榮幸!某可是日日夜夜盼着可汗來啊!”

“哈哈哈。”阿咄爾笑得格外爽朗,“那待會兒宴上,盧大人您可得陪我好好喝上幾杯啊!”

“一定!一定!”盧平笑着應下。話罷,他側了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可汗,這邊請。重華樓的千秋宴将開了。”

阿咄爾擡眼望了望城門上的“洛陽”二字,唇角一揚,轉過目光對盧平應了聲:“好。”

二人同行數步,盧平口中不停,與阿咄爾恭敬地說着待會兒宴上朝見天子時需注意的事宜。阿咄爾極為耐心地一一應下。

就在盧平略略停下,喘口氣的間隙,卻倏然從身旁傳來一句:“永寧殿下……”

盧平一愣,轉眸望去。

那人亦是一頓。

旋即,阿咄爾低笑了兩聲,狀似随意地又改口問道:“裴尚書這些年可還好?”

————

與此同時,公主府,朱門前,一輛馬車緩緩停下。

馬車甫一停穩,車簾便被一雙修長的手掀起。裴遷安從車廂內彎身而出,踩着腳踏緩步下車。

在門前等候的招福連忙迎了上去:“驸馬大人,您來接殿下與小郎君去千秋宴麽?”

裴遷安颔首,在宮中肅了半日的面色此刻也柔和下來,眉眼間浮起溫和的笑意。他問道:“他們準備好了麽?”

招福猛猛點頭,笑嘻嘻地回道:“準備好啦!就等您呢!奴婢這就去請殿下和小郎君來!”話罷,他拔腿就往府中跑。

裴遷安怔了怔。眼下時辰尚早,他本想着自己去內院的。但這還未來得及開口,招福的身影已消失在眼前。

他無奈地一笑,垂下眼,擡手拂盡那些落在自己官袍上的楊絮,這才提步往府中而去。

但尚未行出幾步,便見遠處有一團小小的月白色身影朝這邊跑來。丁成則快步跟在身後,關切地看顧着孩子,嘴裏還在喊着:“小郎君慢些”。

“阿耶!”景桓腳步不停,臉上綻開粲然的笑。

裴遷安唇角的弧度更深,彎下身來,微微張開雙臂。

“阿耶,你回來啦!”景桓一頭撲到裴遷安懷中。

裴遷安将景桓穩穩地抱起,溫聲問他:“你阿娘呢?”

景桓眸光清澈,清晰地道:“方才有個考生來投行卷,阿娘正在南苑的亭臺下見他呢。不過,招福公公已經去尋她啦。”

裴遷安點了點頭,又帶着微笑問道:“那考生長得好看麽?”

景桓垂眸,故作認真地想了想,然後一本正經地回道:“阿娘說,他們都沒有你好看。”

“撲哧。”在身後靜聽的丁成一個沒繃住,笑出了聲。那笑聲雖然及時收住,但還是洩了出去。

裴遷安幽幽地投去一眼。

“郎君,小的錯了,小的錯了。”丁成立即求饒,低下頭去,但那肩膀還在不停地抖動。

他強行憋着笑,滿腦子都是公主對小郎君的殷殷叮囑——“你阿耶是個慣會吃醋的。要是他又比較起什麽,你便都說,他是最好的,可明白了?”

很顯然,小郎君于此道踐行得極好。

景桓嘻嘻笑着,與丁成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然後稚聲稚氣地說:“阿成哥哥,我為陛下寫了一卷千秋萬歲的手書作為賀禮,你可以幫我去書房裏拿麽?就在我書案上,用錦盒裝着的。”

“好的,小郎君。”丁成笑着應下,轉身離去。

景桓将目光轉了回來,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裴遷安,道:“阿耶,你把我放下來吧。抱得太久,你的手臂該難受了。”

裴遷安微笑:“無妨,阿耶啊,還受得住。”

“不行。”景桓搖頭,嚴肅道:“阿娘說,我現在長大了,變重了。她不許我一直纏着你抱,說會累着你的。”

“好。”裴遷安輕笑,也不再堅持,穩穩地将景桓放下,彎腰替他理了理被弄皺的衣襟,“那就聽你阿娘的。”

“就是!”景桓滿意地點了下頭。他擡起小手摸了摸裴遷安的臉,學着阿娘的語氣,柔柔地說:“阿耶要乖。”

裴遷安望着那一雙極像謝雲昭的眉眼,聲音裏都帶了笑:“我們去南苑找你阿娘,好麽?”

“好呀。”景桓拉起裴遷安的手,“阿耶要牽着我。”

“嗯。”裴遷安站起身來,由景桓拉着他的的手,緩緩向南苑走去。

感受着掌心中的溫度,思緒不由紛飛起來。

他記得,雲昭總說,他的手一直是溫暖的。可若要對比起來啊,景桓的溫度卻要比他更熱上幾分,像是個小火爐那般。

那小小的手握在掌心之中,暖暖的,軟軟的,分明只是他與雲昭的孩子。

這些年,他也始終無法将他們的景桓,與那“赤光異香”的異象聯系在一起。那個出生時伴有異香、天光破雲而入的孩子,怎麽看都只是一個活潑的、聰明得有些過分的小郎君。

縱使前去南诏的路上,晉王曾說了些什麽關于景桓的話語,卻在晉王府的大門關上後,也再問不得什麽細節

這麽一晃,便已是五年過去。今時今日,也只得以不變,應萬變。所幸的是,那些異象之說并未傳出去,府中知情的幾個人都是可信的,這些年也從未走漏過半點風聲。如今也算安寧。

“阿耶。”景桓倏然喚他。

裴遷安斂了斂思緒,溫和地應:“嗯?”

景桓停下了腳步,揚起臉來,目光有些閃爍。

“怎麽了?”裴遷安察覺到他的異樣,蹲下身來。

景桓抿唇想了片刻,才緩慢地說:“阿耶,我昨夜做了一個夢。你說,我要告訴陛下麽?”

裴遷安心頭一緊,蹙着眉頭問:“什麽夢?”

景桓道:“唔……就是夢見,在一個雪天,皇宮裏……”

恰在此時,謝雲昭的呼喚聲倏然響起,如同一陣清風打斷了他們的對話:“景桓。”

景桓側首望去,臉上瞬間綻開了笑容,揮了揮手:“阿娘!”

裴遷安也将目光轉了過去。只見謝雲昭正從南苑的月洞門中走出。

裴遷安與謝雲昭相視一笑。随即,他一把抱起景桓,向謝雲昭走去,道:“與那考生聊完了麽?我來接你和景桓去千秋宴。”

“嗯。”謝雲昭颔首,“招福已将人送出府去了。”頓了頓,她眉梢一揚,嗔道,“你怎麽又抱起景桓了?他現在身子沉,可不是從前的時候了。”

“他走得太慢了。”裴遷安将手中的人放下,面不改色地道,“我等不了他。”

聞言,景桓擡起頭,望着方才還與自己父慈子孝的阿耶,難以置信地道:“阿耶,你是在嫌棄我麽?”

裴遷安低下頭,輕輕笑了笑,将手搭在他肩上,語氣敷衍:“沒有,你莫要多想。”

“分明就是!”景桓氣得哼了一聲,抱着手臂扭過頭去,小嘴撅得老高:“哼!阿耶,我今天都不要理你了!”

“那便不理吧。”裴遷安一副似是毫不在意的模樣,自然地牽起謝雲昭的手,十指相扣,“我跟你阿娘現在得出門了,你今日莫不如就自個兒留在府中。”

話罷,二人果真就揚長而去,背影甚是潇灑。

景桓愣愣地望着漸行漸遠的阿耶阿娘。他跺了跺腳,大聲喊道:“懷素姨娘說得對,你們都是大壞人!”

他氣呼呼地追上去:“都是不要景桓的大壞人!”

————

今日的千秋宴定在洛水畔的重華樓內外,宴席安排得極有講究。

樓內,帝後居中而坐,左右依次是近臣、親近的宗室。其餘官吏使節則在樓外的宴席,沿着洛水岸一字排開。

對于景桓而言,在為天子獻上賀禮、領了獎賞,以及在看完了外邦使節獻上的奇珍異寶之後,宴席也便失去了樂趣。那些歌舞、那些祝酒詞、那些大人們之間客套的寒暄,對他來說都太過無聊了。

他坐在自己的席間,精神怏怏。此刻忽然有些後悔,早知道這麽無聊,還不如留在府中呢。

謝雲昭只一眼便瞧出了他的心思。小模樣雖然還是端端正正地坐着,禮數不失,但眼神已然飄忽了起來。

她笑了笑,将人喚到近前,用銀箸夾了一塊糕點喂到他嘴邊,低聲問:“想回去了?”

景桓微微點頭,張嘴接過那塊糕點,将口中的甜點咽下,低低地問:“阿娘怎麽知道的?”

謝雲昭取出錦帕,寵溺地為他擦了擦嘴角的碎屑,聲音放得很低:“當年我也是這樣的。你的性子啊,随我。”

景桓恍然大悟,心下稍安,又補了一句:“我果然是阿娘親生的。”

謝雲昭笑着又道:“但你這哄人開心的功夫,我瞧着倒是撿了你阿耶。”

“才不是!”景桓正色道,“我分明是學的阿娘。”

“我才不與你争辯。”謝雲昭為他理了理衣襟,道,“你去外面尋招福和丁成,讓他們帶你先回府罷。”

景桓張了張口,本想說聲:“好”,卻又忽然改了注意。他問道:“阿娘,我可以去尋硯哥哥麽?方才我看見張夫人帶他來了。”

謝雲昭沉吟道:“也好。”她指了指方向,“你往那邊去找找。不過若是找不到也別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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