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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八十章 終篇(一) “我果然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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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孩兒明白。”景桓端端正正地朝謝雲昭行了一禮,“阿娘,孩兒告退。”

然後,他看了看身旁一直盯着他的裴遷安。

裴遷安挑眉:“不與阿耶告退?”

景桓冷哼,揚起下巴:“今日不理你。”

話罷,他也負手,揚長而去。

宴席之間,百官與使節往來敬酒,人影綽綽,熱鬧非凡。景桓穿梭在其中,小心避讓着那些來來往往的大人們,像是一條靈活的小魚在人海中游弋。

但似乎,大家對他都饒有興趣。見他獨自一人,便繞着路也要前來同他問候幾句,當然,也有不少是借機問候他的阿耶和阿娘的。

他雖有些惱,這些人怎麽就不能讓他安安靜靜地走過去呢?但他還是有禮地一一回複,面帶微笑:“見過劉大人。阿耶和阿娘在裏頭。”

“見過錢大人。”

“見過甘大人。”

“多謝趙夫人關心。”

“張大人安好。是,那卷手書是我寫的,寫得不好,讓大人見笑了。”

短短的一程路,他竟是走了許久,挪動得分外緩慢。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應付一位大人,臉上的笑容都快僵了。

直至一道爽朗又熟悉的聲音響起:“景桓?”

景桓仰頭看清來人,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喚道:“懷素姨娘!”

楊懷素笑笑。她對着景桓身旁正拉着他說個不停的命婦福了一禮:“李夫人見諒,我同這孩子說些話。”

随即,她也不等那命婦反應,便将景桓帶離了擁擠的人群,三轉兩轉,來到一處相對僻靜的角落。

“你怎的一個人在這?”楊懷素問。

景桓道:“我想去尋張硯哥哥說話,便出來了。”

“哦,張吉家的小公子麽?”楊懷素問。

“是的。”景桓點頭。

楊懷素道:“方才張老夫人身子不适,便順便帶張小公子回府了。”

“啊?”景桓很是遺憾,“都怪我困在外面太久了。那些大人一個接一個地來跟我說話,我根本走不開。”

楊懷素微微彎下身,笑着道:“大家都很喜歡你。下次啊,你要叫上招福和丁成,替你擋一擋。讓他們在前面開路,你在後面跟着就是了。”

“哦,好,我明白啦。”景桓從善如流地點頭。頓了頓,他眸光帶着疑惑,又問道:“可是他們為什麽喜歡我呢?”

楊懷素笑得眉眼都彎了起來,聲音帶着幾分打趣:“因為你生得好看啊。”

“懷素姨娘!你怎麽也調侃我!”景桓耳根微熱。

“是實話。”楊懷素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孩子的臉,道,“你還未出生時,我就覺得你阿娘必定能生個漂亮的孩子。”

景桓被她捏得有些不好意思,往後退了半步,道:“阿娘說,她也是這般盼着你。還說什麽,若是你與常大人能生個小女郎,便要與你結親,讓我娶她做夫人。”

聞言,楊懷素眼底極快地掠過一抹悵然,轉而又笑道:“小景桓,回頭勸勸你阿娘,讓她莫要有此等不切實際的念頭。”

景桓卻道:“阿娘還讓我多勸勸你呢。”他如數家珍地說:“還說啊,讓我多與你說說話,說是也許有一天,你便想明白了。”

頓了頓,他歪着頭,好奇地問道:“懷素姨娘,是有什麽困惑你的麽?”

楊懷素沉默了很久,苦笑了下,輕嘆道:“大抵是,道理都懂,心底卻做不到。”

景桓愈聽愈迷惑,撓了撓頭:“聽起來很是複雜。”

“是罷,我也覺得複雜。”楊懷素自顧自地道:“當年原以為成婚了會好些,未曾想反倒是愈發困惑了。就像是找了一處牢籠,把自己也困住了。”

說着,她聲音啞了幾分:“可仔細一想啊,被困住的,又何嘗只有我一人呢?”

景桓沒有說話,他思忖了很久,然後擡頭道:“懷素姨娘,我想,還是應當從心。”

楊懷素微微一怔,沒有料到從一個五歲孩童的口中會聽到這樣的話。她望着景桓那雙清澈的眼睛,良久,才道:“或許罷。”

她沒有再接着這個話頭聊下去。她其實不大喜歡自己表露出這些情緒。今夜,大抵是因在孩童面前,不由恣意了一回。她又笑了笑,囑咐道:“莫要同你阿娘說起這些,免得她回頭又來找我唠叨。”

“好。懷素姨娘放心!”景桓拍着小胸脯保證道,“我最會保守秘密啦!”

楊懷素道:“那我現在帶你去找丁成和招福?”

“多謝懷素姨娘!”

“嗯,你跟緊我。”

楊懷素擡起頭,目光在人群中搜尋,欲要尋丁成和招福的身影。卻倏然注意到有兩位男子不約而同地往這邊走來。

其中一位,乃是南诏的故人,目光落在她身上。五年未見,尹堂卻好似一點沒變。

而另一位,臉上養着長髯,氣宇軒昂,腰間挂着一把匕首,容貌顯然是位外邦使節。那人的目光則是落在她身旁的景桓身上。

“景桓,那位留有長髯的胡人,你可認識?”楊懷素用眼神示意了下。

景桓望了望那人,回道:“應當是回纥的懷仁可汗。方才在樓中,他來給陛下獻禮的時候,我見過。”

“哦。”楊懷素如觀好戲般道,“他是來找你的。想必是方才人多,不便與你說話。”

“找我?”景桓瞪大了雙眼,有些不解。

“別怕。”楊懷素安慰道,“他看着雖兇,但不是壞人。”

景桓道:“我覺得他不兇啊。他看我的目光,似乎還挺友善的,就像……”他想了想,接着道:“就像柳大人看我的目光一樣。”

“啊?”楊懷素掩口大笑。她笑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道:“景桓,這話你可莫要在你阿耶面前說。”

景桓不明所以,但還是乖乖地答應了下來:“好,我記住啦!”

不多時,尹堂與阿咄爾幾乎是同時走到了近前。兩人在相距三步的地方各自停下,互相看了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過招呼。

尹堂率先拱手一禮,姿态文雅:“懷素娘子,久違了。”

“見過尹大人。”楊懷素回了一禮。

尹堂直起身來,也不多言,開門見山地便問道:“熠合娘子今日沒來麽?”

楊懷素解釋道:“熠合一般在道觀裏,很少到洛陽。且她已不是太醫院的人,今日這場合,于她也不合适。”

“原是如此。”尹堂颔首。他目光略微下移,語氣親切地問道:“這位小郎君,是永寧殿下與裴大人的小公子?”

楊懷素點了點頭:“是。”

景桓适時行禮道:“景桓見過尹大人。”

“你叫景桓?”此時說話之人,則是阿咄爾。他的聲音低沉渾厚,帶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犷,但明顯刻意放柔了幾分。

景桓将目光轉了過去,仰面回道:“是,我叫裴景桓。”他頓了頓,也行了一禮:“見過懷仁可汗。”

“跟我不必講這些禮。”阿咄爾擡手将景桓的身子扶正,又仔細打量了片刻,溫柔地笑笑:“你的眉眼很好看,像她。”

景桓道:“我阿耶也說,我的眉眼最像阿娘。”

“是。和她一樣好看。”阿咄爾的目光愈發柔和了下來。他從腰間解下一把帶鞘的匕首,遞了過去:“這個送你,當個見面禮。”

景桓沒有伸手接。他看了看那把匕首,又看了看阿咄爾,問道:“可汗為什麽要送我呢?”

“因為覺得與你投緣。”阿咄爾蹲下身,撈起景桓的雙手,将匕首放入他的手中,目光平視着他:“接着罷。”

“那,多謝可汗!”景桓謝過。雙手捧着那把匕首,只覺得入手微涼,沉甸甸的。他垂眸看了看那把匕首,忽然眼睛一亮:“這是星星鐵做的麽?”

阿咄爾微詫:“你知道星星鐵?”

景桓道:“知道。我在阿娘寫漠北草原的風物志上看過。阿娘說,那是天上落下來的鐵,比尋常的鐵要堅硬許多,草原上的勇士都以擁有一把星星鐵打造的刀為榮。”

阿咄爾眼角微紅,喉結滾動了一下,颔首道:“這把匕首,的确是星星鐵做的。”

話罷,他将手搭在景桓的雙肩,鄭重地,一字一句地道:“景桓,你阿娘從前受了很多苦,你今後一定要保護好她。”

“我明白。”景桓有些不悅,道,“就算可汗不說,我也會保護好阿娘的。她是我的阿娘,我當然要保護她。”

“嗯。”阿咄爾擡手,想揉一揉景桓的臉頰。他猶豫了一瞬,又将手放了下來。最終,只是望着景桓的眼睛,望了許久,然後低啞地說:“我走啦。”

那眼底的情緒實在太深,令景桓也不免有些難過。

他雖然不太明白這位可汗為什麽用這樣的目光看着他,但他能感覺到那份沉甸甸的情感。他騰出右手,告別地揮了揮手,道:“可汗再見。”

尹堂也适時道:“懷素娘子,某也告辭了。改日再登門拜訪。”

楊懷素道:“尹大人回見。”

待那二人的背影遠去,一個向東,一個向西,消失在燈火闌珊處。楊懷素垂眸看着景桓道:“我們走麽?”

景桓卻未動。他站在原地,望着懷仁可汗離去的方向,若有所悟地說:“懷素姨娘,我好像發現了一個秘密。”

“什麽秘密?”楊懷素問。

景桓擡起目光,道:“懷仁可汗與柳大人看我的目光,就跟阿耶看阿娘的目光一樣。”

楊懷素怔住。

景桓接着問道:“他們……是喜歡阿娘麽?”

楊懷素蹲下身,伸手抱了抱景桓,很輕地說:“這是個秘密。”

“我不會說出去的!”景桓道。

“走吧。”楊懷素松開他,重新站起身,牽起他的手,“我帶你去找招福和丁成。”

“懷素姨娘。”景桓卻拉住了她,沒有邁步。

楊懷素有些疑惑,垂眼問道:“怎麽啦?”

景桓從自己袖中取出一張錦帕,舉在她面前,溫柔地說:“你臉上有淚呢。”

“是麽?”楊懷素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指尖觸及一片濕潤。

她哽咽地說:“怪不得我看不清東西了呢……”說着說着,眼眶的淚水卻止不住地流。

景桓怔在原地。他望着楊懷素流淚的樣子,心裏也跟着難過起來,卻又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

但還未等他反應過來,不遠處的洛水畔驟然傳來一聲驚呼:“有人落水了!”

緊接便是人群騷動起來,腳步聲、呼喊聲、杯盤傾倒的聲音混在一起,幾乎亂成一團。

————

夜半,晉王府。

琴音如泣如訴,哀怨不已,在月色中流淌,如同能将月光也纏繞在一起。

直至“琤”的一聲,琴弦崩斷,餘音震顫了幾下,驟然陷入寂靜。

謝允鈞自嘲地笑了聲,将那斷了的琴弦随手撥開,輕嘆道:“又斷了。”

一旁的小內侍戰戰兢兢地問道:“可……可要再換一根?”

“不必了。大抵也再無此閑心了。”謝允鈞起身,理了理坐得有些褶皺的衣袍。

五年囚禁,不過也只是彈指一瞬。

他側身對那小內侍道,“同薛言說,我在書房等他。”

“是。”小內侍應下,躬身退去。

謝允鈞轉身從亭下離開,步入月色之中。

但未行幾步,身後便有腳步聲追來。

“殿下!”是薛言的聲音,帶着些許壓抑不住的激動。

謝允鈞回身,立在廊下等他。月光照在他的臉上,一半明一半暗。

“什麽消息?”他聲音淡然。

薛言側目瞧了瞧四周,确認近旁無人後,幾乎是附在謝允鈞耳畔回禀——

“果如殿下所料,盧龍節度使酒後落水——”

“死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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