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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第八十三章終篇(四)正文完結
成貞十一年,二月初,郾城。
軍營大帳內,燭火明亮。幾位将領列立于案前兩側,目光都彙聚在那道伏案疾書的身影上,屏息以待。
裴遷安将寫就的捷書仔細封好,裝入銅筒,又以火漆封口。他直起身來,将銅筒遞予等候在一旁的驿使:“送往京師。”
他頓了一下,面上帶了笑意,目光明亮,又補了一句:“向聖人報捷。”
一時間,帳中凝滞的氣氛如破冰的流水,瞬間活絡了起來。立于一旁的幾位将領也不由開懷大笑,連聲道:“對,對!報捷!速去報捷!”
驿使笑着雙手接過銅筒,聲音洪亮地道:“是!”随即轉身快步離開大帳。
裴遷安将目光從驿使身上收回,将幾位将領引到了寬大的木案邊。案上攤着一張巨大的輿圖。他伸手在輿圖上點了點,道:“昨日郾城這一戰,攻破淮西叛軍四萬,諸位将軍打得甚是漂亮!淮西居汴宋之喉、淮颍之道,事關江南糧運的補給,若要向北征讨河朔三鎮,必要率先平之。如今攻下郾城,淮西門戶已開,蕩平淮西,已是指日可待。”
說着,他将油燈挪近了一些,昏黃的光暈落在輿圖上,又指了指圖中淮西三州的位置。他沉着道:“只是如今淮西的劉毅雖元氣大傷,但據斥候最新來報,河朔三鎮的援軍已南下而來,最快五日便可渡黃河。諸位将軍以為,眼下應當如何?”
對于後續的作戰,在郾城大捷後,幾位将領早已各自有了主意。此刻一聽裴遷安問策,便七嘴八舌地讨論起來。
率先開口的是先鋒使趙桓,他粗聲大氣地道:“裴相,末将以為,趁劉毅新敗、軍心未穩,明日便發兵直撲蔡州!末将願率本部為先鋒,三日之內必破蔡州城門!提劉毅的頭來見!”
話音剛落,行軍司馬陸長源便搖了搖頭:“趙将軍勇則勇矣,但蔡州乃劉毅經營多年的老巢,城堅壕深。況且,劉毅的精銳主力昨日被我軍擊潰于郾城後,殘部尚有兩萬餘人退守洄曲。那洄曲距蔡州不過百裏,馳援只需一日。若我們貿然強攻蔡州,久攻不下,洄曲援軍又從背後襲來,恐反被劉毅內外夾擊,拖入消耗。”
趙桓皺眉,大手一揮:“那要等到什麽時候?咱們可不能在這兒耗着!”
這時,此前一直沉默的都知兵馬使常樂緩緩開口:“末将有一議,不知當講不當講。”
裴遷安道:“常将軍但說無妨。”
常樂走到輿圖前,指向一處标記:“近日風雪極盛,易遮蔽行蹤。若我軍佯攻洄曲,實則分兵一支精銳,繞道夜襲蔡州。可先取文城栅為立足之地,分兵五百斷洄曲橋梁,絕了殘部的回援之路,再趁夜輕兵疾進,直搗蔡州,劉毅必不及防!”
裴遷安盯着輿圖看了良久,笑道:“常将軍此計,倒是與我不謀而合。”
聽罷,陸長源颔首道:“确為妙計。風雪之夜,正是出奇兵的好時機。”
趙恒抱拳,亦是認同了此策,“末将願領命佯攻洄曲!保管把那劉毅的注意力全引過來!”
“好!”裴遷安爽朗應下,“今夜稍作休整,明日由趙将軍與陸司馬率十萬大軍,大張旗鼓往洄曲方向而去。常将軍領兵九千,向南攻下文城栅,直撲蔡州!”
“是!”幾位将軍齊聲領命,聲震帳頂。
裴遷安直起身,正要擺手示意散會,卻在此時,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着,帳簾被猛地掀起,一位兵卒快步走了進去。他甚至來不及站穩腳步,躬身便道:“裴相,宮裏來人了。說是……新帝的敕令。”
新帝?
衆人聽聞這個詞,面面相觑,皆是疑惑。
裴遷安心下一緊,目光淩厲:“何來的新帝?”
————
二月末,洛陽,皇宮。
“你是說,裴遷安把遞送敕令的人扣下了?”謝允鈞端着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挑眉看向高瞻。
高瞻道:“回陛下,确是如此。右樞密使帶着止戰的敕令送到郾城大營,裴遷安看了眼敕令,當場就把人給扣下了,說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右樞密使被軟禁在營中足足十日。直至常樂夜襲蔡州,活捉了劉毅,那裴遷安才釋放右樞密使歸來,讓其帶着平定淮西的捷書回京複命。”
“常樂?”謝允鈞眸光微凝,“是那位六年前向我那侄兒告了禦狀的偃師縣尉?”
“的确是此人。”高瞻躬身,解釋道,“當年常樂告了禦狀後,頗得先帝賞識,便入了天行軍。後來不知怎的,又得了楊尚書的青眼,入贅楊府,與楊尚書的獨女楊懷素成了親。再後來,有楊尚書的一路打點和先帝的器重,一路升至天行軍的都知兵馬使。此番夜襲蔡州,便是他獻的計、領的兵。”
話罷,乾元殿內沉寂了下來。
高瞻等了許久,禦座那邊卻毫無動靜。他略微直起身,擡眼望去,只見謝允鈞眼神空茫,似是在想什麽出了神。
又直至好幾息後,謝允鈞的目光才漸漸聚焦。他冷笑了一聲,将手中的茶盞放下。他沒有接着聊常樂的事,而是話鋒微轉,淡聲道:“不管當年還是現在,如此征讨藩鎮,我一向是不同意的。不過淮西乃漕運的命脈,裴遷安既平定了,也無傷大雅。”
他撩起眼皮,對着高瞻道:“我欲與河朔三鎮議和。你讓薛言給魏博節度使遞消息罷。六年前,魏博節度使派人刺殺裴公,我為他擋了一遭。後來他既然按照約定,撺掇了盧龍和成德一同起事,引天行軍遠離京師,好讓我趁機得了這個皇位。那麽,如今我自然也會遵守約定,予他好處。”
略作停頓,他面無表情地補充道:“你同他講,此次談和,我會派江暢親自前去,答應給他的地盤和賦稅,只多不少。眼下蔡州已被裴遷安收複,議和之地也可放在他的魏州,讓他與另兩位節度使放心。”
“是!”
謝允鈞略一颔首,擺手道:“你先退下罷。讓人把江暢叫來。”
“遵旨。”高瞻躬身,倒退幾步,然後轉身,快步退出了乾元殿。
直至一個時辰後,江暢方才快步前來。他一身風塵,顯然是剛從宮城外趕回,單膝跪地:“陛下。”
謝允鈞從禦案後起身,繞過案幾,走到江暢面前,親手将他扶起身。他眸光深邃,望了許久,緩聲道:“明日你率兩千劍南軍,往郾城與裴遷安會合。”
江暢擡起眼,默了默,沉聲應下:“好。”
“這封信……”謝允鈞轉身從案上取過一封密封好的信函,遞到他面前,叮囑道,“你仔細收着。待事成之後,交予裴遷安,可保你和前去劍南軍無虞。”
“殿下……”江暢喉間一澀,又連忙頓住。他終究還是沒能習慣謝允鈞的身份轉變,仍是下意識地喚了那聲“殿下”。
謝允鈞微笑,只是将手輕放在江暢肩上:“我們等這一日,已經等了許久,不是麽?”
江暢聲音顫抖:“若是那魏博的衙內兵馬使背信棄義,并不相助……”
“他會相助的。”謝允鈞搭在他身上的手用了幾分力,十分篤定,“田建定會相助的。該發生的,都會發生。”
“好。”江暢應聲,将信接過,仔細收入自己懷中。
謝允鈞颔首,将自己的手收回,負在身後。他盯着江暢,不放心地又問道:“到了郾城後,還記得該如何與裴遷安說麽?”
“記得。”江暢眸光堅毅,複述道,“議和之時,河朔三鎮節度使皆在魏州,問他可還記得南诏火燒松明摟之事。”
“他是聰明人。”謝允鈞笑着說。
“是。他定會明白的。”江暢亦道。
“去罷。”
江暢眼角含淚,聲音哽咽:“您保重。”
“嗯。”謝允鈞點頭,目送江暢的背影離開。
随即,他側首看了看案上那枚皇帝的玉玺,伸手輕輕撫過玉玺。
如今,便只剩下最後一樁事了。
他提步,轉身往殿外走去。
在乾元殿前,那株繁盛的玉蘭已結起了滿樹的花苞。景桓正站在樹下,一雙小手從木桶中掬起清水,一點又一點,小心翼翼地澆在樹根上。
聽聞了腳步聲,景桓擡眼瞧去,乖巧地喚了聲:“舅父。”
謝允鈞唇角勾起笑意,走到景桓身邊,一把将他抱起:“給玉蘭樹澆完水了麽?”
“今日澆得差不多啦!”景恒驕傲地道,“我聽舅父的,每天都會過來澆一點。舅父你看,花苞比前幾天大了好多!”
“嗯。”謝允鈞點了點頭,目光從花苞上掃過,又落回景桓的臉上。他問道:“那陪舅父去個地方?”
“好呀。”景桓應下,然後才想起來:“去哪裏呀?”
謝允鈞笑着回答:“我們去舉行大朝會的宣政殿。”
“哦,好。”景桓點頭答應,手臂自然而然地摟上謝允鈞的脖頸,“舅父不要讓我掉下來。”
“當然。”謝允鈞穩穩地抱着他,邁開步子,往宣政殿的方向而去。
景桓安靜了一會兒,将下巴擱在謝允鈞的肩頭,忽然道:“舅父,我想阿娘了。我可以見她麽?”
“可以。”謝允鈞道,“我讓人把你阿娘接進宮裏來。”
“不要接進宮。”景桓搖了搖頭,固執地說,“在宮裏,總是有人盯着,我覺得與阿娘在一起都不自在了。”
謝允鈞問:“那你想怎麽見她呢?”
“唔……”景桓思忖了一會兒,鼓起勇氣說,“我可以跟阿娘一起去玉泉山住幾天麽?”
“玉泉山?”謝允鈞停了下腳步。
“是的。”景桓松開他的脖頸,掰起指頭,逐一數理由,“我這幾天都睡不好覺,夜裏總是醒。我想和阿娘去玉泉山的道觀裏,瞧瞧熠合姨娘和尹堂舅父。我想讓熠合姨娘給我紮紮針,以前睡不着的時候,也經常去找她的!她紮針可管用了!”
他接着說,“我還想去莊子裏看看,我好想念那裏的鮮魚,可好吃啦!”
“還有……”
景桓一一數來,絞盡腦汁地證明自己有多懷念那個地方,有多需要去那裏。他的理由越來越多,越來越細。
謝允鈞了然地一笑,重新提步走着,漫不經心地問:“除了你阿娘,還要帶什麽人一起麽?”
“要的!”景桓肯定地說,“我還想帶招福,帶阿成哥哥,帶……”
他一口氣說了好多名字,最後道:“我想讓他們陪我一起去玩。”
“好。我都答應你。”謝允鈞回答得很是爽快。
景桓怔了怔,眨着眼睛問:“舅父不再問問麽?不問我為什麽要帶這麽多人?”
謝允鈞輕笑:“不問了。但你要玩得開心。”
“唔……”景桓猶豫了會兒,然後湊上前,朝謝允鈞臉上親了一大口,“舅父你真好!”
“當然。”謝允鈞很是滿意,一雙丹鳳眼眯起,慢慢地說,“今後若是舅父走了,你要記得給舅父多燒點紙錢。”
“走是什麽意思呀?”景桓疑惑地問,歪着頭看他。
“就是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景桓恍然大悟,“所以那些紙錢,會讓舅父在那個地方過得很好麽?”
“會的。”
“那我答應你!”景桓伸出手,攤開小小的掌心,“我可以向你保證。”
“好。我們擊掌為誓,誰也不許反悔。”謝允鈞騰出一只手,掌心與景桓的小手輕輕一拍。
到了宣政殿,因不是早朝的時間,殿門緊閉。在謝允鈞的命令下,門仆很快将鑰匙送來,将殿門啓開。
謝允鈞屏蔽左右,牽着景桓走了進去。整座大殿,空曠得令二人的腳步聲都帶着回響。
“這個地方好大呀!”景桓感慨道,一雙眼眸東張西望地打量着,滿是新奇。
“這是舉行大朝會的地方,容納得下百官朝見。”
景桓擡頭問道:“只用來舉行大朝會麽?”
“倒也不是。”謝允鈞笑了笑,說,“也會用來辦一些盛大的典禮,或者舉行宴席。”
“哦。”景桓點了點頭,似懂非懂。
謝允鈞帶景桓在臺階前停下。他擡手指着臺上那把高高在上的禦座,問道:“你想去那裏坐坐麽?”
景桓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那把椅子,有些遲疑:“可那裏應該是天子才能坐的椅子。”
“沒關系。”謝允鈞笑道,“天子允許你去坐坐。”
“可是……”景桓還有些猶豫。
謝允鈞蹲下身來,目光與景桓平視,很專注地說:“在那裏看到的風景,很不一樣。”
究竟有多不一樣呢?景桓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他咬了咬嘴唇,又看了看那把椅子,終于下定了決心,“那我去啦?”
謝允鈞欣慰地點了下頭,語氣溫柔:“去罷。”
夕陽斜照入殿,光線穿過高窗,在殿內投下一道道溫暖的光柱,映得殿中一片暖黃。
謝允鈞站在階下,雙手垂在身側,專注地望着那道小小的身影。他望着景桓一步步登上臺階,望着景桓走到禦座前,先是圍着椅子轉了一圈,然後小心地坐了下去。
那把椅子對景桓來說太大了。他的雙腳懸在空中,身子陷在寬大的椅面裏,但脊背卻挺得很直,兩只小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而那雙眼眸望着前方空曠的大殿,仿佛在眺望一片遼闊的疆土。
謝允鈞面上是釋然的笑意,像是了卻了什麽積壓已久的心願。
淚滴墜落的瞬間,他朝着禦座的方向,鄭重地行了一個作為臣子的大拜。
“舅父?”禦座之上,景桓看到舅父突然行這樣的大禮,有些不知所措。
“景桓。”謝允鈞直起身。他笑着,眼眶卻紅着,“你一定要替舅父,去看看那個盛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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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以後,景桓再也沒有見到舅父。
直至四月,乾元殿前的玉蘭花灼灼盛開之時,舅父才又叫人将他帶了過去。
舅父看起來很平靜,他說:“宮裏過兩日會很危險。我讓招福他們今日帶你回公主府。”
景桓道:“舅父你不走麽?”
“我不能走。”舅父蹲下身,親了親他的額頭,“你一定要記得舅父說的話。”
景桓眼眶濕濕的,鼻子酸酸的,他拉着謝允鈞的袖子說:“舅父,你是不是生我的氣了。”他擡手抹了抹掉下來的眼淚,哽咽地說,“是我做錯了事,我不該瞞你。”
他忍不住想要向舅父坦白。
可還沒等他開口,卻聽舅父道:“我沒有生氣。”
舅父捧着他的臉頰說,“你去玉泉山那日,我知道你偷偷帶了你的皇表兄出城,我還知道你們把他送去了你大叔父那裏。但沒關系,那是舅父默許的。”
景桓愣住了,抽抽嗒嗒地說:“原來……舅父……早就知道……”
“是啊。舅父一直都知道。”謝允鈞将他臉上的淚擦乾淨,“我們景桓是個聰明的孩子,你沒有做錯什麽,你做得很對。”
“可……可是……”景桓喉嚨很是乾澀,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再說什麽。
謝允鈞溫和道:“回家罷。舅父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能再陪你了。今後一定要聽你阿耶和阿娘的話。”
“好。”景桓張口,啞啞地答應。他向謝允鈞揮了揮手,“舅父再見。”
“再見。”謝允鈞最後抱了他一下,然後将他交到了招福手中。
送走景桓後,謝允鈞站在玉蘭樹下,長久地望着那些盛開的玉蘭。
花朵潔白如雪,層層疊疊地綴滿枝頭,令他覺得,自己又回到那些夢裏。
他這一生,做了很多很多的夢。而那個夢的盡頭,很快便要到了。
他垂眼笑了笑。這一刻,竟忽然有些想回晉王府看看。
然後,他也的确去了。
可他未曾想到,會在晉王府門前,遇見那人。
時隔六年,這是他見楊懷素的第一面。即便後來他從晉王府出來,他也強忍着那些沖動,未曾去尋過她。
但此刻,她就站在這裏,一身盛裝,在等他。
“你為何會在此?”他冷聲問她。
“我為何不能在此?”楊懷素反問,向他走近。
他目光未曾移開分毫,他說:“你不該是這樣的。”
“沒什麽是不該的。”楊懷素打斷他。旋即,她伸手,一把攥上他的手腕,幾乎未等他反應,便徑直将他拉進了晉王府。
朱門重重合上,将那些怔然的宦官和禁軍皆隔絕在外。
府中,只有她與他。
而待謝允鈞意識過來,已随楊懷素在廊下走了數步。他停下腳步,皺眉道,“你在做什麽?”
“我在做什麽?”楊懷素甩開他的手,轉過身來仰面質問,眼底憤怒又悲傷,“我也很想問問你在做什麽?”
“謝允鈞,”她扯着他的衣襟,淚水從她的眼眶中湧出,“你到底都做了些什麽?告訴我,你到底要……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