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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終篇(三) “能否讓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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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第八十二章終篇(三)“能否讓舅

成貞十一年,正月初四。

皇城應天門外,百官按班品高低,有序地列立。紫袍、緋袍、綠袍、青袍,在晨光未明的天色中層層疊疊。只待五更三籌,應天門啓開,百官便會如往常那般魚貫而入,參加年後的第一次大朝會。

此刻,風雪正盛。除卻幾位紫袍金帶的宰相立于門洞下,可以勉強蔽雪,其餘官員則只能手持笏板在雪中等待着。風雪聲中,亦夾雜着官員間竊竊私語的交談聲。

柳珣居于履道坊,離皇城遠些。今日又逢風雪,他一路騎馬謹慎,臨近五更二籌方才姍姍來遲。不過好在沒有誤事,終究還是趕上了。

他與幾位宰相打了個照面,微微颔首致意,便立于一旁靜靜等着。而就在此時,本在另一側與人交談的王賀別,卻倏然向他走來,步伐不緊不慢。

“溫如。”王賀別喚他的語氣和善,在他身旁停了下來,面上帶着親和的笑意。

柳珣側身,對着王賀別端正行了一禮,不失風度:“王公。”

王賀別笑了笑,擡手将他虛扶起身,也不迂回,單刀直入地便問道:“年前與你說的那樁婚事,不知考量得如何了?”

柳珣面上依舊是溫雅的模樣,沉着回道:“承蒙王公厚愛。但某已過盛年,何敢誤了七娘子的芳華?且某孤家寡人慣了,只怕脾氣古怪,不得七娘子的意。”

“溫如小輩過謙了。”王賀別擺了擺手,道,“我那侄女啊,若非眼光挑剔,也不至于到了如今還待字閨中。她自去歲見了你,才終于松了口,想要結門親事。且老夫可是盼着能與溫如成為一家人啊。”他刻意加重了“一家人”三個字,意味深長。

柳珣指尖收緊了幾分,但面上依舊不動聲色,躬身道:“某的确不堪為七娘子的良配。還望王公另擇佳婿。”

聞言,王賀別面色已有不悅,那笑意從臉上褪去,語氣重了幾分:“柳溫如,你可知,京師中有多少人想與我王賀別結為姻親?”

柳珣再拜道:“承蒙王公擡愛。但某意已決。”

“你……”王賀別還想再說,嘴唇翕動了一下。但恰在此時,應天門內傳來了稀疏的門闩聲。他冷哼一聲,不再多言,拂袖背身走開。

柳珣直起身,目光落在應天門上。

随着一陣沉重的“吱呀”聲,朱門緩緩啓開。

百官也打起了精神,整理衣冠,準備提步而入。但很快,衆人便發現了異常——朱門只啓了一半,堪堪容兩三人并行通過,便停住了。那半開的門扉,顯然沒有将百官迎入宮城的意思。

緊接着,從朱門內步出幾人,為首的并非是往日負責宣引的通事舍人,而是內樞密使高瞻。

高瞻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內侍官袍,面色沉靜。他目光掃了一圈衆人,捏着嗓音高聲道:“陛下今日龍體不适,大朝會暫罷。”

随後,他将目光落在班列前方幾位紫袍宰相身上,又道,“陛下請諸位宰相入乾元殿議事。”

此言一出,百官方才升起的疑慮,也消散了許多。當今聖人雖是身強體壯之年,但前些年聖人頗為勤政,宵衣旰食,偶有頭痛之症。且年前最後一次大朝會,曾聽聞聖人偶感風寒,咳嗽了幾聲,當時并未在意。若是今日身子不适,倒也合理。

沒有人往更壞的方向去想。畢竟,誰敢想呢?

“臣等遵旨。”百官齊聲應下,然後紛紛告退,各自散去。

唯有五位宰相随高瞻等宦官自應天門進入宮城。而那半開的門扉,在他們全部進入後,又緩緩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王賀別走在幾位宰相之前,與引路的高瞻幾乎并排而行。

穿過應天門後,腳下的路面從青石板變成了磚石,兩側是高聳的宮牆。王賀別忽然關切地問道:“陛下的龍體,請太醫看過了麽?”

高瞻頭也不回,道:“回王公,自是看過的。”

王賀別等了幾息,卻未等到下文。他心下略有疑惑,蹙了下眉頭,又問道:“太醫如何說?”

高瞻道:“說是昨夜風疾發作,用了些藥。但今晨起身,聖人忽覺目不能視,故而才罷了大朝會。”

王賀別聲音沉了沉:“那便是與高宗當年之症相同?”

高宗晚年亦患風疾,目不能視,如此蹉跎了一段時日後,猝然駕崩。這是大盛朝人人皆知的一段舊事。

“應是如此。”高瞻輕嘆了口氣,語聲戚戚,聽起來頗為傷感,“其實先帝當年也有此症,只是症狀輕微。怎料咱們陛下,未及弱冠之年,便已發作了這風疾。”

王賀別默然,只略一颔首,繼續走着,未再言語,但眉頭已然皺起。

雪依然在下,落在幾人身上,将原本的紫、緋色官袍,沾染上些許白點。行走間,步履踩過雪地,發生沙沙的聲響,在空曠的宮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直至臨近乾元殿,王賀別望見殿外那些侍衛陌生面孔的瞬間,眸光驟凝。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那些侍衛的面孔,沒有一張是他認識的。乾元殿的禁軍,他即便叫不上名字,也大多面熟。可眼前這些人,完全是陌生的。

當然,同樣發覺局面不對的,也包括一同前來的幾位宰相。幾人的目光開始游移。

“高公。”王賀別徹底停住了腳步。他聲音平穩,但握着笏板的手指關節已經泛白,“老夫忽然想起,今晨有樁公文急需處理。勞煩高公讓聖人稍候片刻,容我等先去處理,再來面聖。”他說着,已經作勢要轉身。

幾位宰相亦附和稱是,紛紛點頭。

高瞻的聲音依舊客氣:“王公,豈有讓聖人等待的道理?既是将到乾元殿,不妨先面聖,正好将事禀于陛下,再去處理也不遲。總歸也耽誤不了多少時辰。”

一旁的柳珣見此,适時開口道:“高公有所不知,事關淮西征讨,乃是要事,耽誤不得。”

高瞻擡眼,目光在柳珣臉上停留了一瞬,皮笑肉不笑:“莫非諸位相公是欲要抗旨麽?”

此言一出,氣氛驟然凝固。

“高公言重了。”柳珣退一步周旋道,“那莫不如請王公與蕭公回政事堂處理急務,我與另兩位相公随高公入殿面聖?”

而在柳珣說出這番提議的間隙,王賀別也顧不得高瞻的回應,已然轉身大步離去,步伐甚快。

“奉聖谕——”

高瞻陡然揚聲:“誅殺逆賊王賀別——!”

旋即,從乾元殿兩側竄出十數位手持利刃的禁軍,将幾位宰相包圍了起來。

王賀別勃然大怒,猛地轉身,須發皆張:“高瞻!我乃先帝親封的顧命大臣!是當今聖人的外祖!亦是大盛的宰相!何來的聖谕,要誅殺老夫?”他雙眼如火,聲音又提高了幾分:“爾等莫不是要造反?!”

這一聲呵斥,并未震住高瞻及那十數位禁軍。

高瞻揮了揮手,禁軍繼續向幾位宰相靠近,包圍圈在縮小。

作為三朝元老的蕭怔亦怒道:“當朝宰相,豈容爾等一句奉了聖谕便可弑殺的?!”

“今日之事,與其餘相公無關,還望蕭公莫要多事。”高瞻面色無波,”今日,只誅殺王賀別。”

“狗屁不通!”王賀別豎眉道,“若真為陛下的聖谕,老夫也要面見聖人,問個明白。若是爾等假傳聖旨,便是謀逆大罪!”

話音未落,乾元殿的殿門倏然啓開。自內步出一人。

待看清來人的模樣,幾位宰相皆愣在原地。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親王服制,腰間束着玉帶,面容清隽,丹鳳眼微微上挑,唇角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晉王?”王賀別瞠目結舌,目光在謝允鈞身上來回掃視,“你不是被囚禁在府邸?!”

但下一瞬,他便全然明白了過來。聖人的“風疾”、大朝會的取消、宰相們的單獨召見、乾元殿外的陌生侍衛……都是局!

這是宮變!赤裸裸的宮變!整個內廷眼下都在那人手中!

“你……你……”他拳頭下意識地握緊,竟是一句完整的話的也說不出口。

謝允鈞輕笑一聲,緩聲開口:“王公很是驚訝麽?”

“你是如何……”王賀別終是嘶啞地吐出了幾個字出來。

“如何掌控了禁軍?”謝允鈞略微歪頭,替他補充完整。

見他默認,謝允鈞笑着道:“說起來,還得多謝王公對裴家和四妹的提防。若非您前些日子提議将裴三郎調離禁軍,我又怎尋得機會将禁軍中尉替換為我的人?”

“可……”王賀別張了張口,卻發不出聲音。他的目光轉向高瞻,那雙瞪得極大的眼睛裏滿是憤怒與不解。高瞻分明是他與聖人一手提拔起來的人,又怎會與晉王勾結在一起?

謝允鈞丹鳳眼眯起,一副心情極好的模樣:“二十數年的籌備,本王有何做不到的?”

話罷,他像是忽然失去了所有的耐心,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他對禁軍使了個眼神,聲音一凜:“動手。”

得此吩咐,一位禁軍便極為利落地舉起手中的刀劈去。刀光一閃,快得幾乎看不清軌跡。由于那名禁軍的動作極為迅疾,王賀別甚至未來得及掙紮,便已倒在了血泊之中。

從他脖頸滲出的鮮血,很快将潔白的雪地染成了一片觸目驚心的紅色。而在那個位置,雪層之下,昨夜早已浸過一層血跡。

謝允鈞垂眸看了眼未瞑目的王賀別,不由有些想笑。這位權傾朝野的宰相,不可一世的顧命大臣,此刻面帶驚愕地躺在他的腳下。

生命,當真是脆弱。

他撩起眼皮,目光掃視怔然的幾位宰相。蕭怔面色鐵青,另外兩人臉色慘白,唯有柳珣神色複雜,看不出是悲是怒。

謝允鈞提步緩慢地走近,一字一句地道:“王賀別與王太後把持朝政數年,欺君罔上。陛下昨夜密召本王入宮,行清君側之舉,故今日誅殺王賊。諸位相公,可聽明白了?”

說話間,他從袖中取出一卷白麻紙,将紙卷展開,字句清晰地又道:“陛下彌留之際,拟了诏令,冊立本王為皇太叔,代天子監國。後日大朝會,還請諸位相公領銜,攜百官跪受诏令。”

蕭怔怒喝:“謝允鈞,你這是謀反!”

除柳珣外,另外二人亦顫着聲音道:“我等誓死不受!”

謝允鈞微笑:“沒關系,諸公一時想不明白,實屬正常。”他眉梢一挑,輕飄飄地道,“但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這兩日,諸位相公有的是時間慢慢想。”

随後,他轉眸對禁軍吩咐道:“将幾位相公請進仁和殿,好生照看着。”

“是。”

一聲令下,十數位禁軍便上前,要強硬地将幾位宰相帶離。蕭怔掙紮了一下,被兩名禁軍按住肩膀。另外兩人面色灰敗,沒有再反抗。

此前一直沉默的柳珣微微推開禁軍遞來的手,盯着謝允鈞道:“臣有話要問晉王殿下。”

謝允鈞擺了擺手。

衆人會意。禁軍将其餘三位宰相帶離了乾元殿,他們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風雪之中。高瞻亦領着幾位宦官往遠處退離。

空曠的殿前廣場上,便只剩下了兩個人。

風雪之中,謝允鈞與柳珣相對而立。雪花落在他們的肩頭、帽檐、眉睫上,無人去拂。

柳珣上前幾步,一把捉住謝允鈞的手腕,幾乎是咬牙道:“三十年了,言衡。我竟不知,你對那個位置有這般的執念?”

謝允鈞迎着摯友的目光,嘴角抽動了一下。那道目光之中,有失望,有痛心,甚至是……憐憫?

但沒關系,他會說服他的。

謝允鈞擡手,緩慢地握上了柳珣的腕間,“我的确有執念。且我等這一日,已經等得很久了。”

腕間的力道加重了幾分。兩個人都沒有松手。

謝允鈞凝望了柳珣許久。直至寒風将指尖吹得發痛,他才再度開口。

他十分突兀地問:“溫如,你見過天歷二十七年,顯宗朝的那場千秋宴麽?”

柳珣凝眸,目帶不解。

謝允鈞笑了一下。他松開柳珣的腕間,也讓自己從他的手中脫離。

“對,那确實是八十多年前的事。”他說。

他眼角微紅:“可我卻見過。在十四歲那年,一場夢裏。是那麽真實。”

他帶着笑,哽咽道:“溫如,我這一生啊,做了好多好多的夢。”

————

同日,履道坊,公主府。

朱門前,兩撥隊伍劍拔弩張地對峙着。靠近府邸一側的,是十數位公主府的府兵,他們手持長槍,面色緊繃,擋在朱門之前。而另一側,則是數十位身披甲胄的軍卒,那些甲胄的形制既不屬于禁軍之中的任何一支,亦不屬于此前東去征讨淮西等藩鎮的天行軍。

風雪愈下愈大,天地間一片迷蒙。氛圍也愈發緊張,像是一根繃緊的弦,随時可能斷裂。

直至不知多久以後,府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如同石子落入水面,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

謝雲昭帶領着府中得力的侍從趕來。但在望見對峙的另一方時,她怔了一下,腳步停住了。

“江暢?”她難以置信地喚了一聲。

若她沒有記錯,自南诏返歸洛陽,途經益州時,她曾見過此人一面。彼時,江暢是劍南東川道的行軍司馬,一個并不算起眼的職位。後來謝允鈞回到洛陽,遙領劍南東川節度使,江暢也一直留在蜀地。再後來的事,她便未曾留意了。

可他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江暢躬身一禮:“劍南節度副使江暢,給大長公主殿下請安。”

劍南軍?可此處,是千裏之外的洛陽,是京師!

“你們好大的膽子!”謝雲昭厲聲呵斥。

江暢置若罔聞,直起身,聲如洪鐘地道:“末将奉聖人密令,率六千劍南軍前來勤王。”

“勤王?”謝雲昭冷笑,擲地有聲,“聖人在皇宮之中好好的,你們這是勤什麽王?再者,勤到我公主府,又是何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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