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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暢面色不變,道:“門下侍中王賀別連同太後王英蓮把持朝政多年,試圖軟禁聖人,末将乃是奉了‘清君側’之名而來。如今王賀別已伏誅,王氏子弟或有叛逃者,還望殿下容許我等入府搜尋。”
“笑話!”謝雲昭道,“我乃鎮國大長公主,要搜我的府邸,也輪不到你來搜!帶聖人的敕令來!”
江暢似是料到了這番局面,沉聲道:“若殿下執意阻攔,那便莫怪末将得罪了。”
“若你執意藐視天家威嚴,盡管來搜便是!”謝雲昭目光銳利,“但本宮提醒江大人。依大盛律,此舉等同謀逆,當誅九族。”
這一聲落下,江暢渾然不動,但他身後的劍南軍則明顯有些退怯之意。
見狀,江暢無奈,他從腰間扯過一道令牌,對近旁的軍卒低聲交待了兩句。那軍卒領了命,接過令牌後便策馬離開。
江暢将目光轉向謝雲昭,語氣恭敬了幾分:“末将已遣人去取陛下的敕令來,還請殿下稍候。在此之前,府中上下,任何人不得離開公主府。”
“好。”謝雲昭乾脆地應下。她側身看了看招福,吩咐道:“讓人取把椅子來,本宮就坐在此處等着敕令。”
招福躬身應下。
“景桓年幼,莫要吓着他。”謝雲昭補充了一句。
招福擡眸,對上謝雲昭意味深長的目光。他鄭重地說:“是”。
不多時,招福去而複返,領着兩名內侍搬來了一把椅子。
朱門之下,謝雲昭斂衽正坐。她将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筆直,面色不見絲毫慌張。
直至一個時辰後,巷道才傳來一陣噠噠的馬蹄聲。與方才那名軍卒一同而來的,還有一隊十數人的禁軍。而為首的,正是謝允鈞。
謝允鈞翻身下馬,拍了拍身上的雪片。他擡眼看向端坐在朱門下的謝雲昭,笑着道:“四妹這副模樣,當真是宛如泰山壓頂啊。”
謝雲昭從椅子上起身,動作從容。她看着謝允鈞,目光複雜:“如今我是該稱你為二哥,還是晉王殿下,抑或是——”她刻意拖長了尾音,目光直視着他的眼睛,“新君?”
謝允鈞微笑:“如何稱呼,并不重要,随你心意。”
謝雲昭諷刺道:“我竟不知,二哥有這等野心和本領。”
“如今知曉也不遲。”謝允鈞仍是那副不羁的模樣,悠然道:“有些事不必擺到明面上講。你問的敕令,我能給,但不屑給。今日這麽主府,我也定要派人搜。若是你不想見血光,便識趣些為好。”
“二哥說笑了。”謝雲昭道,“螳臂當車,以卵擊石,并非我所求,我也無意與二哥為敵。唯求二哥得償所願後,能予我公主府些許庇佑。”
“自然。”謝允鈞爽快應下,又道,“前提是,莫要讓我從公主府中搜出什麽不該出現的人才是。”
話罷,他朝着江暢比了個手勢。
随即,數十位劍南軍與禁軍魚貫而入,氣勢洶洶地湧進了公主府。
謝允鈞往前走了幾步,在謝雲昭面前停下。他垂眼看她,玩味道:“不請我入府坐坐?”
謝雲昭冷冷道:“府中簡陋,恐招待不周。”
謝允鈞低笑一聲,負手便邁過了門檻,徑直往府中而去。
謝雲昭轉眸看他,咬了咬下唇,也不得不跟了上去。
“你這府邸啊,種了這許多海棠,倒真是別有一番意趣。”謝允鈞邊走,邊打量道。
謝雲昭并不接話。
而謝允鈞也不介意,仍是自顧自地點評着:“這株海棠的年份不短了吧?怕是建府時就種下了。春日開花時,應當很好看。”
行近南苑的月洞門前,謝雲昭忽然停下了腳步。
謝允鈞察覺身旁落空,轉身看她。兩人隔着幾步的距離,在風雪中對望。
謝雲昭望着他,開口問道:“如今這局面,便是二哥想要的麽?”
謝允鈞迎着她的灼灼目光,反問:“你覺得呢?”
“或許是吧。”謝雲昭冷笑道,“我甚至不知二哥是何時起的心思。但你的确是做到了。趁着天行軍征讨藩鎮,趁着裴三郎被調離禁軍,更趁着裴大郎應召回京、離開河西軍的間隙,二哥一招出擊,毒辣又精準。二哥等這一日,想必等了許久罷。”
她默了默,想起當年南下前往南诏的那番話,語氣重了幾分:“甚至于,景桓誕生時的異象,莫非也是二哥派人傳揚出去的?”
月前,在京師,此事傳得沸沸揚揚之時,她便盤問過府中上下,确認絕無纰漏。此刻看來,那傳言出現的時機,是如此之巧。那便只能是從府外傳出,也只能是她那位令人捉摸不透的二哥。
“二哥,”她顫聲追問:“你怎會知道景桓……”
“雲昭。”謝允鈞未置可否。他擡眸,望着空中簌簌而落的雪片,平靜地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歸處。而這,便是我的歸處。”
“那懷素呢?”謝雲昭追問。
謝允鈞沉默。
謝雲昭上前一步,目光執拗:“那個位置,當真值得二哥如此做麽?”
風雪一直在下,天地皆白。
靜了不知多久,謝允鈞才終于開口。他只是擡了擡下巴,啞聲說:“值得。”
得了這一聲回答,謝雲昭心中所有的不解和怒氣,就像狂風吹過的火苗,驟然消散。她自嘲地笑了笑,伏地,叩首大拜:“那雲昭,便在此恭喜二哥了。”
“景桓呢?”謝允鈞卻忽然問道。
謝雲昭擡首,目光瞬間冷了下來:“你莫要打景桓的主意。”
謝允鈞卻笑:“讓我見見他罷。”
“我不會讓你見他的。”謝雲昭起身,冷若冰霜。
“這由不得你。”謝允鈞的語氣依舊平淡。他轉身,對着跟在不遠處的江暢吩咐道,“将小郎君找來。”
謝雲昭閉了閉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勉強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她指尖收緊,铿锵道:“莫要傷害孩子。”
謝允鈞收回目光,微微一笑:“你放心,他不會有事的。”他看了看月洞門的另一側,道,“去那邊的亭臺坐會兒罷。我常見你在那。”
“常見?”謝雲昭蹙眉。
而謝允鈞也并不解釋,提步便往亭臺而去。
“明年,當為景桓開蒙了。至于授業的西賓,可請大儒梅原風擔任。”謝允鈞在亭臺坐下,拂了拂石凳上的積雪,狀似漫不經心地補充道,“以溫如與梅先生的交情,梅先生當會應允。”
謝雲昭隔着一張石案,随之落座,淡聲道:“我與二郎,也有此意。”
“是了。”謝允鈞颔首,笑了一下,又道,“是我多心了。該發生的,總歸都會發生的。”
謝雲昭凝視着他,未言語。
謝允鈞提起石案上的茶壺和茶盞,為自己倒了杯茶。
“今晨沏的。”謝雲昭提醒道,“冷了。”
“無妨。”謝允鈞端起茶盞,淺啜了一口。
他摩挲了會兒杯盞,将其放下,面色微沉,肅然道:“只一句,我務必提醒你。景桓十四歲那年,會有诏令将他入籍宗正,歸于皇室。無論如此,你與裴二,皆不可應下。”
他語聲漸沉,正色道:“要等到景桓弱冠之年。彼時,自有機遇。”
“好。我記下了。”謝雲昭聲音很是乾澀。
“嗯。”謝允鈞滿意地點了點頭。
“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謝雲昭的氣息不受控制地淩亂起來,勉強才道出聲音。
謝允鈞杵着下巴,目光望向亭外的飛雪,淡然道:“因為我喜歡這個孩子。”
“二哥,你……”謝雲昭眸光閃爍。你究竟知道些什麽?你到底是誰?
但還未等她将後半句道出,謝允鈞便打斷了她。他望着面前的棧橋,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那孩子來了。”
謝雲昭順着他的目光望去。
不遠處,一個小小的身子,正掙紮着從江暢懷裏躍下。雙腳落地後,他小跑着向他們而來。步子踩在木棧橋上,發生咚咚的聲響。
“阿娘。”景桓笑得天真無邪,臉上還帶着紅暈。
謝雲昭起身,快步迎上去,蹲下身将他摟進懷裏。她上上下下地檢查了一遍,急切地問:“沒有受什麽傷罷?”
景桓搖頭,語氣輕松:“沒有。那位大人雖然長得兇,但沒有為難我。”
“他說,有人要見我,便把我帶過來了。”景桓歪着頭,目光越過謝雲昭的肩膀,落在亭中的謝允鈞身上。
“是。有人要見你。”謝雲昭松開了景桓,牽着他的手,轉向謝允鈞,“這位是阿娘的二哥。”
景桓端正地行了一禮,稚氣地說:“景桓見過舅父。”
謝允鈞唇角的弧度更深。在景桓面前蹲下,讓自己的視線與孩子平齊。他柔聲問道:“能否讓舅父抱抱?”
“唔……”景桓将目光轉向謝雲昭,在瞧見阿娘微微颔首之後,才粲然道:“可以。”
他主動地張開手,摟上謝允鈞的脖頸。
謝允鈞将孩子抱穩,站起身來,掂了掂,笑着道:“有點分量了。”
“阿娘也這麽說。”景桓嘟了嘟嘴,抱怨道:“還不讓阿耶抱我太久。說我長大了,變重了。”
聞言,謝允鈞不由開懷大笑起來。
景桓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眼前之人,倏然問:“舅父,你是壞人麽?”
謝允鈞笑意未減:“你覺得我是麽?”
“我不知道。”景桓搖了搖頭,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後說:“但你一來,家裏就出現了好多人,他們兇神惡煞的。阿娘看起來很緊張,雖然她在笑,但我知道她不開心。”
謝允鈞歉然地笑了笑,“是舅父不對。我這就讓他們離開。”
他将棧橋那邊的江暢喚了過來,問道:“如何了?”
江暢快步走上前來,躬身道:“府中各處皆已搜尋,未瞧見那人。”
謝允鈞似乎并不意外,颔首道:“那便到府外等我罷。莫再擾了公主府的清淨。”他頓了頓,又吩咐道:“留下些人守在府外,這些時日不得放任何人進出。”
“是。”江暢應聲退離。
景桓道:“舅父也要走了麽?”
“快了。”謝允鈞笑着道。他看向謝雲昭,道:“我要帶景桓進宮。”
“不行。”謝雲昭想也沒想,脫口而出。
謝允鈞道:“你沒有選擇。”
謝雲昭目光炯炯:“我可以同你拼命。”
謝允鈞低笑一聲。他解釋道:“裴二郎如今領着十五萬天行軍在外,我需得将景桓放在自己身邊看着。當然,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景桓,接着道,“我喜歡這孩子。所以,你可以放心,景桓不會有危險。”
謝雲昭望了他很久,妥協道:“我可以讓你帶着景桓,但我需要派幾個公主府的內侍跟着。你要允許他們向我報平安,更要允許我入宮探望。”
“當然。”謝允鈞毫不猶豫地應下了,他說,“你選好人後,直接與江暢對接,會有人将那些內侍帶入宮裏。”
“阿娘,我要入宮麽?”景桓好奇地問。
謝雲昭忍着淚,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嗯,景桓,不要怕。跟你舅父入宮住一段時間。”
“哦,好。”景桓很快便接受了這件事。他向謝雲昭揮手告別,臉上還帶着笑,“阿娘再見。”
謝允鈞對着謝雲昭略一颔首,便抱着景桓向亭外走去。他的步伐穩健,懷中的孩子安安靜靜地趴在他的肩頭,一雙大眼睛望着站在原地的阿娘。
行出幾步,謝允鈞忽而又頓住腳步,轉過身來。
“雲昭。”
“二哥。”謝雲昭應他,聲音低啞。
謝允鈞唇角含笑,“你方才問我想要的是什麽。”
飄落的雪花之中,他眸光深遠,一字一句——
“若我說,我想要的,是盛世永安。”
“你會信我麽?”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