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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傳來了蘇母的咒罵聲:“你們兩個敗家子,放開我!順娣,你給我回來!”
蘇順娣就這樣,離開了家門。
最開始,她想的是去飯店打工,但是飯館裏一聽說她需要吃住,就将她轟了出來。
接着,她又去零售部,去垃圾站,甚至去工地找工作,都被拒絕了。工地上的工頭聽說她要來找工作,哈哈大笑。
“女娃娃,我們這兒可沒女人能乾得活!再說,你晚上不能走,要跟弟兄們一起洗澡,你乾嗎?”
工人們哈哈大笑起來。
蘇順娣落荒而逃。因為跑出來得太急,她身上沒有多少錢,很快就饑腸辘辘。走在大馬路上,她第一次感到這個夏天是那樣孤獨凄涼。
此時,一個同齡人女孩和她的母親迎面走了過來。
蘇順娣聽到女孩在對媽媽撒嬌:“媽,你之前答應我的,我考上大學給我買電腦!”
“好好好,給你買,看把你盼的!”
女孩笑着靠在母親肩膀上,滿臉被寵溺的幸福。
蘇順娣失落地看着女孩和她的母親,久久伫立。
再沒有比這個更紮心的事實了。
那就是認識到,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是愛着自己的。
生活給了蘇順娣狠狠的一巴掌,她想離開那個逼仄、枯燥、堕落的家,卻不知道路在何方。
最後,蘇順娣不得不聯系了一個叫江銘的女同學。女同學聽說了她的窘狀,二話不說就将蘇順娣領進門,指了指自己的卧室。
“你就在我這兒住幾天吧,說不定過幾天,你媽想通了呢?”
蘇順娣感激涕零:“謝謝你,江銘。”
“謝啥,都是好同學,互幫互助。”江銘說到這裏,小心翼翼地說,“不過,你也要上點心找找工作,學費可以先欠着,但你也好歹要有點錢,是不?”
蘇順娣明白,趕緊點頭。
“我會的,你放心。”
她知道,同學能做到這份上,已經很不容易了。找一個臨時落腳處,只能應付幾天,不能長久。
從此,蘇順娣晚上住在江銘家,白天出去找零工。
起初,她還是不順利,直到有一天她路過一家“維納斯”攝影館,被外面的婚紗模特吸引住了。巨幅的婚紗照上,新娘和新郎擁抱在一起,笑容迷人。
蘇順娣沒見過的東西太多了,包括愛情。她望着婚紗照,看得癡迷。
鬼使神差地,她就走進了這家影樓。
婚紗攝影館的工作人員聽說她的來意,讓她直接上樓找老板。蘇順娣小心地上樓,發現這家影樓只是外面裝修漂亮,實際上內裏依然是上了年頭的。牆皮下半截的綠漆已經脫落了一部分,樓梯扶手也是老舊的。
蘇順娣沿着樓梯,小心地上樓。她聽到二樓隐隐約約的傳來了段成林和助理的談話聲。
“找了這麽多模特,沒一個讓我看上眼的,你怎麽找的你?”
“這已經是最好的了,咱們錢給得不多,人家還不樂意來呢!”
蘇順娣走到二樓,進入了雙開門裏,好奇地向裏張望。段成林和助理的聲音聽起來陡然增大。
段成林穿着白襯衫,叉着腰正在訓斥助理。助理低頭,委屈又不甘心。
“不樂意,她們就等着失業吧!還有,你的選模特标準是不是有點問題?”段成林氣呼呼的。
助理嗫喏:“漂亮就行了呗?”
段成林一巴掌拍在腦門上,痛心疾首。
“不,不!不能只漂亮就行,她還要有生命的爆發力!就像她體內有一座小火山,世人敬畏又敬仰,而她蓄勢待發!你明白嗎?就是小草寧願被人踐踏,也要倔強地鑽出泥土!櫻桃寧願被人吃掉,也要在枝頭——張揚地變成紅色!”段成林帶着一種詩人獨有的癫狂。
助理還是搖頭:“不懂。”
段成林氣得咬牙,但忍了忍脾氣:“通俗,通俗點說啊,因為我要推廣新式婚紗,白紗!簡約款!我想讓新娘在所有賓客面前大方地露出她們的鎖骨,胸線,肩膀……所有美的地方!Doyouuand?”
助理撓頭,尴尬地笑。
段成林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所以,我必須要選那種有爆發表現力的女人,用那種強大的氣質去征服我的顧客,以摧枯拉朽之勢,讓他們抛棄自己可笑的道德觀念!大膽裸露自己的身體!這樣,我的婚紗攝影藝術才能去占領他們的,審、美、高、地!”
啪啪啪!
蘇順娣聽得入了迷,也被段成林的表達所傾倒,忍不住鼓掌。
段成林和助理這才注意到門口的女孩子,同時望過去。
此時,站在拱形雙開門內的蘇順娣,被窗戶的一道光所照耀,眼睛裏帶着野性倔強的光芒,就連臉上的雀斑都散發着脫俗的氣質。
段成林看着蘇順娣,看得呆了。
他仿佛瞬間化身于十七世紀的羅丹,在倉皇中回頭,看到站在兩尊雕像中的美人,從而激發出震撼世界的藝術靈感。
那個靈感最終形成的雕塑,叫《地獄之門》。
蘇順娣不知道,她此時已然化身為十七世紀的卡米耶。她走進的這扇門,就是地獄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