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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她的過往（一）

她就像一朵山茶花，絢爛、向陽、怒放，有着放肆的生命力……

1999年的初夏。

那個夏天不僅悶熱聒噪，還到處傳播着一則末日傳言。傳言，1999年的8月18日這天，太陽系九大行星将排列成“大十字”形狀，這天就是世界末日，人類文明将在這一天毀于一旦。

蘇順娣沒有想到，這一天并不是人類的世界末日。

是她的。

當時的她只有十九歲，剛剛高考完不久，就要承擔起家裏繁重的勞動。別人的暑假是坐在家裏吹電扇，吃西瓜，打游戲。而她的暑假，就是坐在大紅塑料盆前刮魚鱗。

那時候的城區還有許多沒開發的地方，胡同年代久遠，兩旁的樓房上扯着亂七八糟的電線，窗戶外懸挂着五顏六色的衣服。街坊鄰居扯着大嗓門談話，有叫賣雪糕的老頭經過。

“雪糕來，一角一個！雪糕來，一角一個！”

蘇順娣沒吃過消暑解渴的雪糕，從不知道其中的滋味。她想，也許也就像盆裏的水那樣冰。

她使勁搓着魚鱗，不一會兒，大紅塑料盆的水面上就漂滿了魚鱗，在陽光下泛起熒光。

只是今天，她有些走神。

蘇順娣刮好魚鱗，将搓刀放水裏涮了涮，忽然聽到胡同口傳來一陣清脆的車鈴铛聲。

她擡頭望去。

胡同口的青石板上，一個郵遞員騎着自行車，按着車鈴騎來。蘇順娣頓時滿懷希望，站起來，雙手在衣服的圍裙上搓了搓水。

“哥！趙哥！有我的通知書嗎？

郵遞員停下，一腳支着地面，眼神奇怪地看着蘇順娣。

“大學錄取通知書是吧？我昨天送來了，你沒在家。”

蘇順娣的笑容頓時消失：“你送來了？”

郵遞員歪了下身子看門牌號：“對啊，我應該沒記錯，是你媽幫你接的吧？”

蘇順娣頓時明白了什麽，面如死灰。

她嗫喏了兩句，扭頭噔噔噔上了樓。蘇母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織襪子和毛線鞋，一臺收音機在播放《萬水千山總是情》。悠揚的小曲中，蘇有娟正在給蘇小勇輔導功課。

“你這篇閱讀理解錯得太多了，最主要的是你沒看懂在說什麽。你看這一句，這是在介紹英國鄉村紳士風度……”蘇有娟認真地讀英語，解釋英語單詞。

蘇小勇故意搗亂：“英國的鄉村紳士，也會拿大茶缸子喝茶嗎？”

蘇有娟氣笑了，輕打了他一拳：“開什麽玩笑！那是英倫鄉村，跟咱不是一個風格！”

蘇順娣風風火火地走進來，一把将收音機關上。蘇母、蘇有娟和蘇小勇驚訝地擡頭看着她。

“我錄取通知書呢？”

蘇母裝傻：“什麽錄取通知書？我不知道啊。”

蘇順娣急了，渾身發抖：“媽，郵遞員說昨天送來的！我出去賣魚了，就是你接收的！在哪兒，你給我！”

“沒有的東西我怎麽給你？”蘇母扭過頭，沒好氣地打毛衣。

“你就是不想讓我上大學是吧？”

蘇母火了，放下毛衣吼道：“大學大學大學！你看看咱家是出大學生的那個命嗎？你爸死得早，你還有弟弟妹妹，有書念不會留給他們啊？當初讓你選中專你不選，你現在找我要這個？”

“我要讀大學！”

蘇母氣得抽出毛衣針，狠狠打了蘇順娣兩下：“反了你了！我就不給，怎麽着？你給我打工賺錢去！”

蘇有娟看到姐姐和媽媽起了沖突，趕緊起身勸架。蘇小勇看事情不對，蹑手蹑腳地溜了。

“媽，你就讓姐讀大學吧！”蘇有娟央求。

蘇母氣得咬牙：“讀書，哪來的錢？她那個學校不是師範，學費貴得很！咱家供養不起！你看看娟兒，多懂事，讀了個師專，将來能端上鐵飯碗，哪裏不好啦？就你死腦筋，怎麽就這麽犟？”

在那個年代，經濟不寬裕的家庭，不會讓每個孩子都能按自己的心意去讀書的。

蘇順娣知道硬碰硬不行，噗通一聲跪在蘇母面前，淚流滿面。

“媽，你就讓我讀吧！我可以半工半讀，絕對不用家裏一分錢！”

“不行，我說不行就不行！”蘇母知道，不聽話的崽子必須一次性地打老實，最好把指甲也連根拔起。于是，她繼續拿着毛衣針，死命地抽在蘇順娣的背上：“我讓你犟，我讓你頂嘴！”

“媽！你別打姐了！”蘇有娟往地上噗通一跪，攔住蘇母，“媽，你別打姐姐了！她平時乾的活，掙的錢還不夠嗎？”

蘇母氣得胸口不停地起伏：“你松開，小兔崽子，你們一個個都反了！”

“媽，我求你……”蘇順娣淚流滿面。

蘇小勇忽然拿着一個大紅的信封，從裏屋跑了出來。

“姐，這是通知書！”蘇小勇将信封塞到蘇順娣手裏，“你拿了快跑啊！”

“小勇！”蘇母尖叫着，就要去奪。

蘇有娟順勢抱住蘇母的腿，讓她動彈不得。蘇順娣從地上爬起來，拿着通知書扭頭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