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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刺
天剛蒙蒙亮，市局大院的引擎聲就接連響了起來
二大隊的四臺外勤車早早加滿了油，隊員們拎着保溫杯、筆錄本、印好的蘇晚禾繡樣與銀鎖複原圖，三三兩兩聚在車邊說笑
半點沒有連環大案當前的緊繃感，反倒像要出門趕集一般熱鬧
前一天老城走訪的效果出奇得好，老百姓私下閑話裏掏出來的真相
比十年檔案室翻出來的舊檔還要鮮活，全隊上下都憋着一股勁
打算今天把西巷、南巷、渡口舊址整片區域徹底翻一遍，把林崇山、趙顯奎、陸振邦三家人當年的底細，連根拔起
“今天咱們分片包乾，誰負責的片區挖出猛料，晚上夜宵我包圓！”
二大隊隊長老陳拍着車門，嗓門洪亮，一句話就把隊員的興致挑了起來
陳隊說話算話啊！
我今天非得把當年渡口的舊事全挖出來，那三家當年把持渡口貨運，髒事絕對不止一兩件！
“你可別吹牛，昨天修鞋大爺那波關鍵信息，還是我們組蹲到的，論套街坊閑話的本事，你還得靠邊站！”
一群人互相打趣吐槽，吵吵鬧鬧卻又配合默契，重案組幾人站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帶了幾分笑意
裴敘把一疊走訪記錄表分發給衆人，笑着叮囑
今天還是便裝出行，不亮證件、不敲門逼問，就跟街坊拉家常、唠舊事，老百姓放松下來，才肯跟你說真心話
咱們不求快，只求挖得細、挖得準
話音落下，一道溫和的身影從辦公樓門口緩步走來
周敘白穿着一身簡約的淺灰色休閑外套，身形挺拔，眉眼溫潤，手裏沒有拿案卷，也沒有帶任何與案情相關的資料
只拎着一個輕便的帆布包，臉上帶着淺淡自然的笑意，朝着衆人走來
他今天沒有待在心理咨詢室，也沒有在檔案室整理舊檔，而是特意跟着衆人一起出發，沒有半點刻意，反倒像平日裏關系極好的朋友，順路同行
“今天全員外勤，我剛好沒排咨詢預約，跟着一起過去轉轉，不算打擾吧？”
他站定在衆人面前，語氣溫和妥帖，分寸感恰到好處
純粹是陪着大家出門、放松散心的姿态
你們跑外勤辛苦，萬一有人情緒繃得太緊，我也能在旁邊搭把手，疏解兩句
岑硯擡眸看了他一眼，男人身形清冷，眉眼沉靜，周身帶着生人勿近的疏離感
卻沒有半分排斥的意思
他微微颔首，聲音低沉乾淨，只吐出一個字
走
沒有多餘的盤問，沒有客套的推辭，短短一個字，已然把周敘白當成了團隊裏自己人
這也是全隊所有人的心思——在他們眼裏，周敘白溫和、靠譜、細心、從不添麻煩
總能在大家最疲憊、最憋屈的時候，遞上一杯熱水、一句安慰，早就不是外來的顧問，而是并肩的自己人
裴敘立刻笑着招手：“正好，多個人多份熱鬧，周老師跟着我們，還能幫我們緩和緩和氣氛，跟老人家唠嗑，你比我們有耐心多了。”
溫知妤也輕輕點頭，眉眼柔和：“麻煩你了，跟着我們跑一天，肯定很累。”
“不麻煩”。
周敘白淺淺一笑，語氣自然随和
我平時大多待在室內，難得跟着出來走走，看看市井煙火，也挺好的
一行人分車上路，車隊徑直駛向老城最深處的渡口舊址
三十年前，這裏是整座城郊最熱鬧的地方，貨運、人流、商行全都聚集在此，也是林崇山、趙顯奎、陸振邦三家人勢力崛起的起點
蘇晚禾當年流落至此，最先落腳的地方，就是渡口附近的棚戶區，也是在這裏，撞見了三家人不可告人的勾當，最終落得葬身枯井的下場
車子停在渡口老街入口，衆人下車分散開來，按照提前分好的片區，兩兩一組紮進巷弄裏
今天的核心任務，就是找當年在渡口扛活的老搬運工、開小鋪子的老商戶、棚戶區的老住戶，從他們嘴裏
掏出當年最真實、最細節的真相
岑硯帶着裴敘、周敘白，直奔渡口最老的一家茶館，這裏三十年來一直開張，是當年碼頭工人、商行夥計紮堆閑聊的地方，藏着最多不為人知的舊事
茶館裏坐滿了頭發花白的老人，要麽喝茶下棋，要麽湊在一起唠家常，人聲嘈雜，煙火氣十足
三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沒亮身份、沒提查案，裴敘先起身，給鄰桌幾位下棋的老人添了熱水，笑着搭話，語氣就像回家串門的晚輩，半點沒有警察的威壓感
“幾位大爺，在這下棋呢？看您這棋藝，肯定是這裏的老手了。”
領頭的老人擡眼笑了笑，放下棋子，語氣随和
可不是嘛，在這茶館待了一輩子，從年輕扛活的時候就來，現在老了，還是離不開這。”
“我聽人說，當年這渡口可熱鬧了，貨運船只來來往往，比現在繁華多了？”
裴敘順着話頭往下唠
老人嘆了口氣，臉上露出懷念又唏噓的神色
熱鬧是熱鬧，就是水太渾了。當年這渡口，明面上是貨運碼頭，暗地裏多少見不得光的勾當
全是林、趙、陸三家把持着，我們這些扛活的，只敢乾活，不敢多問，問多了，飯碗就沒了，甚至連命都保不住
周敘白坐在一旁，安靜地聽着，沒有插話、沒有點評
只安安靜靜陪伴，在老人語氣激動、情緒起伏的時候，才會輕聲遞上一杯水，安撫一句“大爺別急，慢慢說，我們就是聽個舊事”
裴敘繼續順着話頭閑聊，語氣平淡：“我還聽人說，當年有個南方來的姑娘，會繡花，人長得秀氣
後來在這附近沒了蹤影，幾位大爺還有印象嗎？
這話一出，桌上幾位老人同時停下了動作，臉色微微一變，下意識左右看了看四周，确認沒有陌生面孔，才壓低了聲音，
語氣裏滿是惋惜與後怕
“你說的是晚禾姑娘吧？姓蘇，對吧？”
怎麽可能沒印象，那麽好的一個女娃，安安靜靜，從不惹事，手又巧，繡出來的花能引來蝴蝶
我們這些粗人，都打心底裏疼她
“當年她就住在渡口後面的棚戶區，租了個小破屋，靠給人繡枕套、繡手帕過日子，從不跟人起争執，見了我們這些扛活的，都會笑着打招呼。”
老人的聲音壓得更低，帶着濃濃的憤懑與無奈
就是命太苦了
那天夜裏，我們輪班卸貨，親眼看見林家和趙家的人，偷偷摸摸把她往棚戶區深處拖
她哭着喊救命，我們想上前幫忙，卻被他們的人攔住，放狠話誰敢多管閑事，就打斷誰的腿，扔到江裏喂魚
我們都是普通人，上有老下有小，哪敢跟他們硬碰硬？
只能眼睜睜看着那姑娘被拖走，從那以後，就再也沒人見過她。沒過多久，就聽說她“回老家了”
我們心裏都清楚，人是沒了，可誰敢說？
誰敢問？
那三家勢力太大，黑白兩道都有人，一句話就能讓我們全家不得安生
另一位老人接過話頭，手指微微發顫
後來沒過多久，棚戶區就開始鬧怪事，半夜有人砸門、門口撒香灰、放紙人，明擺着是警告我們，不許把那天晚上的事說出去
久而久之，大家都閉緊了嘴巴，假裝從來沒見過這個姑娘，假裝從來沒發生過那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