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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是出卖了师父。
太后找他问师父下落,他这才知道,原来师父并非是因厌倦官场而离京隐居,是躲着太后,藏起来了。
那太后找师父定不会有好事。
阮拙不记得当时他是怎么迈过心头这道坎,就记得太后问他:“你师父会做双层玲珑瓷,你也会吧?”
他比师父懂官场——太后这是要他拿样东西,用作给他升官的幌子。
他数十年费尽心思做出的双层玲珑瓷,其实,只是个幌子。
阮拙仰起脸,直直盯着于凌。
“三层玲珑瓷,是师父这些年钻研出来的吗?他既已想到如何解决双层会裂,为何没有告诉我?”
既然师父惦记他,怕他一人在京师混得艰难,为何研制出新的手艺,却不告诉他一声?
说来说去,还是师父的错。
若师父肯告诉自己一声,他就不会沦落至此。若他还是工部尚书,岂会连一只逃不出牢房的耗子都敢咬他一口。
于凌轻轻摇头。
“爹没有再做双层玲珑瓷,他说这瓷器太脆了,中看不中用。”
“三层玲珑瓷,是我哥哥想出来的。”
于凌垂眸,看向掌心。
“爹,我试做了个三层玲珑瓷,真的不会裂开。”于晓兴奋地举起手里的瓷瓶,递给父亲:“您看看如何?”
于青山接过瓶子,坐到桌前,对着日光轻轻转动,看到碎花成影,悬在空中,流转飞舞。
他用力敲了敲玲珑眼,瓷瓶完好无损。
“不错。晓哥儿稳重,做出的瓷器也稳得很。”
于青山拍拍儿子的肩:“你倒是惦记这玲珑瓷。我说怎么最近夜深了,你们兄妹俩还窝在作房里,原来是在研究这个。”
于晓嘿嘿挠挠后脑勺:“凌凌总说爹做的双层玲珑瓷那么好看,就这么放弃太可惜了。我想也是,就跟她一起想法子。图是凌凌画的,我上手试做了一个,还真成了。”
于青山摸摸女儿的头:“有什么可惜的。爹有个这么聪明的女儿,很满足。”
“哥比我聪明,我哥最厉害了。”于凌笑眯眯夸自家哥哥,小脸昂得高高的,抱着哥哥的胳膊来回晃:“哥,你教我做,我也要做一个。”
说完不等于晓回答,于凌急急拽着他往外跑:“走啦走啦。爹,午饭您自个吃啊,我跟哥刚吃了两个窝窝,这会撑着呢。”
“哎,再吃点儿,凌凌——”于青山在身后追着唤她。
屋外阳光正好,白晃晃照在少年的后背,光芒四溢。
于晓回头,扬眉冲妹妹扮个鬼脸,反手拽着她就跑:“凌凌,咱们快跑,爹追来了。”
日光越来越亮,少年的脸浸在一圈一圈的光晕里,渐渐模糊。
于凌伸手去抓。
掌心空空的,白纱灯笼的光影,从指缝间渗过,洇在脚边。
耳边传来男子的低语。
阮拙目光空洞,口中喃喃着:“师父,您没教我,没教我。”
于凌攥了攥掌心,转身欲走。
“杜明峰——”
阮拙忽而扒住牢门,五指紧紧抓着木条,死死盯着于凌:“他的腿,是你做的?”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杜明峰告诉我,你们都死了。”
于凌冷笑:“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坐你的尚书,用我爹换来的位置,好坐吗?”
“那个让你平步青云的双层玲珑瓷,也让你摔得一无所有,可笑吗?”
阮拙低低笑了起来。
眼泪笑出眶,顺着颊边伤口往下淌,和着血,浑浊地砸在手背上。
阮拙额头抵着牢门,边哭边笑,笑得越来越猛,浑身抖动,伤口被震裂,身上破烂污脏的衣衫透出一缕一缕的红,像岁月的鞭痕,新伤旧伤,从未停过。
“你以为我愿意出卖师父?”
阮拙仰起挂满血泪的脸,半张脸血痕斑驳:“师父不懂官场之道,只一心琢磨手艺。”
“我曾经以为这样是对的,因为师父的手艺真好。他做一个双层玲珑瓷香盒,能得太后的赏识,修一个八宝匣子,连先帝都看重他。”
接连几日挨打,阮拙浑身无力,抓着牢门的手吃力下滑,整个人一点一点跪在地上。
“可我不是师父,他的绝活我只勉强学会了玲珑瓷。甚至还没学成,他就走了。”
阮拙的泪止不住,把脸埋进掌心。
“我对不起师父,我知道。”
“我是个孤儿,无依无靠,是师父收留我,给我热汤热饭吃,教我手艺,还带我进了虞衡司。可他走了。”
阮拙从莫名的痛苦哭到莫名的伤心,哭声哀哀。
“他不在了,根本无人管我。若不是师父当年的老同僚看在他的份上照拂我,我早就被人排挤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