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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梨还沉浸在欣喜与震惊中不能自拔。
平日里温驯如小鹿的昭宁,突然神勇得像头小牛犊子,啾啾鹿鸣变哞哞吼叫,看得翠梨热血澎湃,两只手跃跃欲试,若不是场合不对,她险些要拍巴掌了。
谁料太后发火,竟要炖池鱼。
冷不丁听到“杖毙”两个字,翠梨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就是那条池鱼。
福嬷嬷刚迈出一步,昭宁一把将翠梨拉到身后,如被抢走新鲜青草的小牛,鼓圆了眼凶巴巴地瞪着她。
福嬷嬷不自觉缩回脚。
怎么觉得小公主要干嚼了她。
翠梨这才回过神,扑通跪倒:“奴婢有错,求娘娘饶命。”
声音没有颤抖,听起来还挺平静。
这倒不是翠梨胆大,她天生反应就比旁人慢两口茶的功夫。方才她正为公主高兴着呢,没听懂太后为何忽然要杖毙她,她什么也没说呀。
翠梨并不是太后拨给昭宁的小宫女,是昭宁搬去良贵妃宫里后,良贵妃给昭宁选的。一群宫女中,就她跟昭宁最合得来,陪着昭宁一块儿长大,连翠梨这个名字也是昭宁给取的。
昭宁说翠梨说话慢吞吞,声音脆生生,听着就像咬着个翠梨,汁甜水多,耳朵眼里都甜丝丝的,所以给她改名叫翠梨。
翠梨也很喜欢这个名字,比原来那个叫如意的名字好听,听着像个人。
杜太后可听不出什么脆生甜丝,就听出这小宫女和她的蠢笨女儿一样,死到临头竟还不知,蠢得令人厌恶。
“福嬷嬷——”杜太后提高声音。
岂料昭宁声音比她更大,一口打断她:“母后,您若生气责罚儿臣便是,与翠梨无关,您为何要迁怒她?”
昭宁那张可爱的娃娃脸上满是警惕,看杜太后像看林间挎着篮子、陌生又凶狠的老太婆,好似下一刻就要拿出毒果子,毒死她这头小鹿。
杜太后气得手抖。
这个蠢货!竟然为个贱婢公然顶撞她这个母亲。
从前也是。
她心疼女儿不在身边,将最珍爱的玲珑瓷香盒送给她,可那些贱婢一看公主养在不得宠的良贵妃那儿,便敢随意怠慢她,好好的香盒被摔得四分五裂。
摆在自己宫里无事,偏偏拿去昭宁那就裂了。
她要把贱婢们统统杖毙,可这个良善的蠢女儿却拦着,说是她弄坏的,跟宫女们无关,让她不要迁怒。
迁怒——她知不知道,满天下就那么一个香盒。
这是独一无二的。
何况今日能摔裂你的香盒,明日就能欺辱到你脸上。
昭宁以为这是一个香盒的事吗?
这是掌权者该有的杀伐果断,手握生杀大权,主宰旁人命运,不就是要这些人言听计从,不敢生出半分异心吗?
那时昭宁年岁小,当她不懂事也就罢了,可今日——
她不过要杖毙一个贱婢,昭宁也说她迁怒。
“你为了一个贱婢,胆敢对你母后大呼小叫,你是要忤逆不孝吗?”
杜太后忘了敷上惯常那张慈祥和善的皮,此刻面容扭曲,眼中怒火熊熊,语气尖锐又刻薄。
昭宁护在翠梨身边,心里怕得发抖,可也不知哪里冒出的勇气,让她没有躲闪母亲凶得吓人的目光,直直迎上去,语气坚定:“她不是贱婢,翠梨是儿臣的贴身宫女。”
母后就是想逼她就范。
昭宁一直很难理解生母的思维。
总说她不像个长公主,好像要能做到小步走路、轻声慢语、打杀宫人、拢住男子的心、与杜家人亲近这些事,才能是一个合格的、有威严的长公主。
那她做不到。
她就喜欢跑跑跳跳,不喜欢责打宫女,也不喜欢那些说话拿腔拿调、一个意思要掐成几段埋到话里的杜家人。
那些血脉相连的亲戚面上对她亲亲热热,可她觉得一点都不亲,还不如翠梨跟她亲。
杜太后狭长的凤目里满是凶戾:“若我一定要杖毙她,你又当如何?”
“人人都夸长公主良善恭顺,其实背地里都在嘲笑你懦弱无能!你不敢去为难外头的贱人,如今倒为了个小贱婢,敢顶撞母后,毫无规矩礼数。”
这个无能女儿,连个贱民都收拾不了,害她白白期待了一场。
往日里得个良善的好名声也就罢了,不过是做做样子,她还就真良到了骨子里,和那个良贵妃一样无能,在后宫默默无闻多年,若不是能抚养昭宁,没准过得连福嬷嬷都不如。
要良善怎么不去庙里做一尊佛!
生在皇家,哪有良善人,真是无知!
良善的结果,便是连皮带骨给人吃了到头来都不知是被谁吃的!
这女儿没手段、没心机又不懂算计,当她是个蠢的也就罢了,可竟还有皇家最不该有的劳什子良善,简直要活活气死她!
杜太后阴着脸冷冷吩咐:“福嬷嬷,立刻把人拖走!昭宁回宫去好好反省反省,你这个长公主该是什么样儿?”
昭宁把翠梨护在身后,昂着头,半步不退:“不行!不许动翠梨!”
翠梨贴着昭宁,察觉到小公主正在发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可就是抖成这样,公主还能声音很大,气势汹汹,真让她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