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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楼的五楼,是有一处露台的。
推开雕花隔扇门,便是一方宽敞的平展露台。
铺着水磨青砖,月光下像汪了一块又一块的水银,四周每隔几步设一座铜灯台,烛火被薄纱灯罩拢住,许是月光太霸道,盖过灯火,漫下满地银白。
雕着缠枝莲纹的凭栏,揽尽夜色。
远望,京师万盏灯火浮在层层叠叠的屋脊上,蜿蜒如川流不息的河。露台上这点幽静的光影,倒像是沉在京师的薄霭里,就着月色,自带三分清冷。
繁城中一方安宁,别有一番意趣。
若是没有站在栏杆前、手脚不知往哪里放的男子,意境会更足些。
“林大哥。”于凌开口,声音淡淡的:“你不是说有事要与我单独说吗?”
把她叫出来,半晌不说话只干站着,于凌正满心想着方才林恒说的陈贵妃宫殿起火一事,暂时分不出神思来琢磨林远之的想法。
等了又等,林远之还是没说一个字,只能她先开口了。
林远之嗫嚅着:“我...我...”
脸红得透透的。
他庆幸自个是背着月光站着的,脸恰好被挡住,凌妹妹就看不见他的一张大红脸。
方才他一时情绪上头,眼见顾云台对凌妹妹呵护体贴,俨然一副两夫妻的模样,心里那股酸涩险些要把自个埋进去了。
就在顾云台把筷子伸向凌妹妹面前的碟子里时,他再也忍不住了。
竟然要跟凌妹妹分吃一份菜,难道桌子上没别的菜吃了吗?
竟当着众人的面,毫不顾忌地与凌妹妹如此亲近,太霸道了。
还有,凌妹妹吃素,顾云台也跟着吃素,心机未免太深沉了。
一刹那血气上脑,他不由自主站起来,一句话喊完,自己也愣住了。
林远之见父母眼中满是讶异,而故人斋几人只潦草地扫过他一眼后,继续埋头各吃各的,似乎吃比看他奇怪的举动更重要。
顾云台更是看都没看他一眼,只跟孟白隙低声说着什么。
林远之有种被扒了衣服的错觉,倒没觉得羞臊,就是一把火从里烧到了外。
烧得他晕乎,站在露台上吹了半晌的凉风也没缓过来,脑子里还是乱糟糟。
昨夜背了一晚上的词,此刻竟一句也想不起来。
于凌默默等着。
月色清冷,照得于凌瓷白的小脸薄得透明。她垂眸时,睫羽的影子便恰好落在眼睑上,晕开一抹淡痕,像绘在青花瓷瓶上的美人图。
林远之忍不住想伸手抚一抚。
但是他不敢。
手放到身后绞着,林远之低低开口:“凌妹妹,你觉得小侯爷他...怎么样?”
若直接问凌妹妹愿意嫁他吗,兴许太过鲁莽,万一吓着她,得不偿失。不如拐个弯,先探一探在她心里,顾云台占了多重的分量。
于凌一怔。
特意叫她出来,原来是为了打听顾云台。
“小侯爷很好。林大哥,是不是有事要请他帮忙?”
此前林伯伯提过,林远之从小接触瓷器,手艺上也过得去,想让他进虞衡司,将来接自己的位置。
想起林恒升任郎中一事也有顾云台帮着说话,于凌暗暗推测:“林大哥,可是想谋个官职?”
林远之脸涨得更红:“不不不,我绝没有这个意思。”
如今他求谁也不会求顾云台呀。
于凌只以为他不好意思:“听林伯伯说,林大哥手艺很好,想谋个官职也没什么。”
“小侯爷为人正直,并不吃奉承巴结那一套,若肯举荐你,必是惜才。你也不必觉得是自己攀附了他,林大哥是凭手艺吃饭,堂堂正正的,走到哪儿都不丢人。”
于凌目光坦荡,话说得直白,像是亲妹子,理直气壮地为兄长争一个前程。
夸他的时候像亲兄妹,夸顾云台的时候,却好似在说另一个人。
口吻甚是笃定,不带一丝犹豫。
在凌妹妹心中,顾云台竟如此正义高大,甚至连两句场面话都没有,纯纯像是发自内心对他的评价。
她已经这么了解顾云台了吗?
她知道顾云台杀人从不隔夜,用刑甚为酷烈吗?
就算顾云台不是欺压良民的恶人,死在他手里的也都是贪官污吏,可一个能坐稳刑卫司指挥使的人,会是什么大好人?
凌妹妹是个埋头做手艺的良善姑娘,对京师这摊子浑水一无所知,她不知道顾云台有多可怕,这个闻名京师的小侯爷,动动手指,是连杜家人都能碾碎的。
林远之蹙紧眉头:“凌妹妹,你并不了解小侯爷。他虽位高权重,可身上带着危险,你不该和他走得太近。”
他激动之余,语气不自觉尖锐了两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