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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轮突然鸣笛,吞没了后半句话。高文佳起身时裙摆扫过少女发烫的膝盖:走吧,好好欣赏一下江边夜景。
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无限延伸的省略号。何韵夕数着地上交叠的影斑。
牡丹江的黄昏漫过标志建筑物的塔尖时,何韵夕的拍立得相机正在发热。她第第三次调整焦距,取景框里高文佳的米色裙摆被晚风掀起海浪般的褶皱,锁骨链坠在夕照里晃成碎金。
这边构图更好。何韵夕指向江畔石栏,手肘擦过高文佳裸露的小臂。消毒凝胶的薄荷味早被江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方腕间熟悉的雪松尾调。她听见快门声里混着陡然加快的心跳,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相机计数器的嗡鸣。
高文佳扶着锈迹斑驳的栏杆,看何韵夕弯腰捡被风吹走的相纸。少女后颈的碎发被汗水黏成细绺,发夹在暮色里泛着釉光。江水漫过堤岸的绿藻,恍惚又是今年除夕那夜。
这张显影失败了。何韵夕晃着泛白的相纸凑近,呼吸掠过对方耳后新换的闪钻耳钉。高文佳别过脸去看对岸的霓虹,突然发现少女手机锁屏是去年网课时自己讲课的截图,画面边缘还留着蓝色窗帘的像素块。
江轮鸣笛声惊起时,何韵夕的帆布鞋尖抵住了高文佳的米色凉鞋。老师知道为什么非要今天拍照吗?她举起最后张相纸,显影中的画面正缓慢浮出两人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因为我想留住我最喜欢你的这刻...牡丹广场的喷泉亮起彩灯时,广场大钟突然敲响整点报时。何韵夕在第七声钟响里抓住对方的手腕,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来:现在我不是您的学生了!
高文佳突然按住她颤抖的手腕。相纸边角被攥出褶皱,未成型的影像里,她们交叠的衣袖正在化学药剂里舒展成并蒂莲。晚风掠过广场中央的国旗,带着松花江特有的水腥气。远处传来街头艺人弹唱的《后来》,跑调的吉他声混着人群的喧闹。何韵夕向前半步,江风将告白吹散成零落的音节。
高文佳望着江面碎金般的光斑,忽然想起昨夜整理办公室,在锁了七年的抽屉深处翻出的蓝珀吊坠——那里面也封着某个盛夏的晚霞,和此刻同样灼人。
明明只是时时公转带来的普通自然现象,却因为某些特殊情结被强行赋予了代表热烈的含义。
夏天真是一个奇怪的季节,明明实际上经历的只不过是黏糊糊的一身臭汗,可总是忍不住将其与青春之类相联系,然后在夏天以外的季节回想起来的时候就特别怀念,每年都要陷入这样骗局似的怀念里。
夏日,夕阳,晚风,并肩走在柏油路上,心照不宣的构成了一切可以暧昧的氛围,在余光里可以看到她的卷发,少时候她们会坐在长椅上,何韵夕会有点突然地把脑袋搁到了高文佳的肩上,就这样沉默靠了很久,一动不动挨着对方。而何韵夕悬在半空的手,直到最后也没能决定究竟该不该抱紧她。
喷泉随着音乐骤然升高,水雾随风飘到她们发梢,指尖擦过她手腕内侧的静脉。
夜风卷走最后一丝霞光时,防洪塔的探照灯突然亮起,将她们嵌进1957年的水位刻度,像两枚终于找到锚点的航标。
夜风卷走最后一丝暑气时,何韵夕摸到对方掌心的薄茧——是常年握粉笔留下的痕迹。广场广播开始播放闭园通知,她们随着人流走向地铁站,影子在路灯下时而重叠时而分开,像两页终于翻开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