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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未督没有立刻回答。
他再次戴上手套,和易忠天一起,像两位最严谨的考古学家,开始对这些兵器进行新一轮的、更加细致的“会诊”。
这一次,他们的分工非常明确。
马未督作为古玩鉴定大家,主要从器物的材质、工艺、包浆、磨损等物理特征入手,判断其大致的制作年代和使用痕迹。
而易忠天作为历史学泰斗,则根据兵器的形制、纹饰、以及不同朝代的军事制度和战争特点,来提供历史层面的佐证和推断。
两位顶级专家的联手,堪称是一场国宝级的现场鉴定教学。
他们的第一个目标,就是那对看起来最凶悍、也最具有视觉冲击力的擂鼓瓮金锤。
“易老,您看。”
马未督指着锤头上的八个棱面,“这种八棱瓜瓣的造型,在唐代就已经出现,但到了宋代,尤其是北宋时期,随着重甲骑兵的兴起,这种专门用于破甲的钝击兵器开始大规模列装。它的主要作用,不是劈砍,而是凭借巨大的重量和动能,直接砸碎敌人的盔甲,震伤甚至震死里面的士兵。”
易忠天点了点头,补充道:“没错。史料记载,宋代猛将,如岳飞麾下的第一猛将高宠,其所使的兵器就是‘碗口大的虎头錾金枪’,枪头重,善于破甲。而金国那边,金兀术的儿子,那个金弹子,用的就是一对擂鼓瓮金锤。这说明在宋金对峙的那个年代,这种重型钝器是顶级猛将的标配。”
“对!”
马未督的眼神更亮了,“而且您看这锤柄,材质是拓木,外面用鲨鱼皮包裹,再用铜丝缠绕。这种做法,既能防滑,又能增加锤柄的坚韧度,不易折断。这也是典型的宋代军用重兵器的制作工艺。最关键的是这个!”
他将手电光照向锤头与锤柄的连接处。
“看到这个印记没有?”
众人凑过去,只见那金属的基座上,刻着一个模糊但依稀可以辨认的方形印记,里面似乎是几个字。
“这是……官造的戳记!”
易忠天失声惊呼,“宋代为了管理军备,所有由官方‘军器监’制造的兵器,都会打上这样的戳记,上面会刻有制造的年份、监造官员的姓名等等,以便追溯责任!”
“虽然经过了千年的磨损,字迹已经看不清了,但这个戳记的形制,毫无疑问,就是北宋‘军器监’的风格!”
马未督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抬起头,和易忠天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所以……”
马未督深吸一口气,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这对擂鼓瓮金锤,基本可以断定,就是北宋时期的官造军品!距今……至少一千年!”
一千年!
这个数字再次从马未督的口中说出,但这一次,它带来的冲击力,比之前更加巨大。
因为这一次,有史料,有物证,有两位顶级专家的交叉认证!
这不是猜测,而是接近于事实的……
论断!
直播间的弹幕彻底疯了。
【我日!一千年!北宋的!官造军品!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我人已经麻了!】
【所以,这锤子不是李元霸的,但它很可能是某个宋代猛将用过的!卧槽,这比是李元霸的还刺激啊!因为那是评书,这是真实的历史!】
【我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一位姜家的先祖,在千年前的宋代,手持这对大锤,在和金人对阵的战场上,把金兵的铁浮屠砸得人仰马翻!】
【别说了别说了,再说我的历史观就要重塑了!】
然而,更让众人感到头皮发麻的,还在后面。
在鉴定完这对金锤之后,马未督和易忠天又以极高的效率,快速地检视了其他的几件重兵器。
那柄青龙偃月刀,虽然没有找到官造戳记,但其“手刀”的形制,和刀身上龙纹的风格,同样具有浓厚的宋代特征。
易忠天指出,这种长柄大刀,在宋代被称为“掩月刀”,是步兵将领用来对抗骑兵的利器。
那把厚重无锋的巨剑,则被鉴定为宋代的“重剑”,同样是用来破甲的钝器。……
一番鉴定下来,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的规律,浮现了出来。
马未督摘下手套,脸色凝重地看着那一排兵器,缓缓开口。
“除了那柄方天画戟的年代更接近唐末五代,还有几件轻兵刃的风格不好判断之外……”
他的目光扫过那对金锤,那柄掩月刀,那把重剑。
“这里大部分的重型兵器,它们的锻造工艺、主要形制,都清晰地指向了同一个时代……”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吐出了那个让所有人都心头剧震的朝代。
“宋朝。”
当这个朝代的名字,从马未督的口中被清晰地吐出时,整个演武场都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寂静。
如果说,之前提到吕布、关羽,众人感受到的是一种对传说和神话的向往。
那么“宋朝”这个词,则瞬间将所有人的思绪,拉回到了一个更加具体、更加真实,也更加……
悲壮的历史时空之中。
那是一个经济文化空前繁荣,但军事上却备受欺压的时代。
那是一个文人骚客辈出,但同样也英雄将星璀璨的时代。
靖康之耻的屈辱,偏安一隅的无奈,还有……
岳飞、韩世忠、高宠、杨再兴……
那些在国难当头之际,用血肉之躯铸就钢铁长城的民族英雄们。
这些兵器,竟然都来自那个时代?
易忠天这位研究了一辈子历史的学者,此刻的内心所受到的冲击,远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强烈。
他看着眼前这些历经千年风霜,却依旧杀气凛然的“凶物”,脑海中闪过的,是史书中那一行行冰冷而又沉重的文字。
“……金人攻陷汴京,掳走二帝,是为靖康之耻。”
“……岳飞率军北伐,大破金兵于郾城,高呼‘直捣黄龙’!”
“……杨再兴单骑陷阵,于小商桥力战而亡,身中数十枪,尸身焚化,得箭头二升。”
过去,这些只是他书斋里的文字,是他课堂上的故事。
但今天,这些文字和故事,都活了过来。
它们化作了眼前这些兵器上崩裂的刃口,化作了那些格挡留下的伤痕,化作了那浸入金属纹理的、永不褪色的“血沁”。
历史,从未如此真实,也从未如此残酷地,展现在他的面前。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这种复杂的情绪中时,马未督的目光,落在了兵器架上,一杆看起来相对普通的红缨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