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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这边,傅琰之从城外回来之后把几个驸马叫到了莫昱钦屋里。四个人坐定之后傅琰之把今天跟着沈琬出去看见的情形说了——沈琬从李辰府上出来之后去了城东的芍药园,李辰陪着她逛了半个时辰,临走的时候两个人在园门口说了几句话。
他蹲在园子外面的巷口等了等,看见李辰送走沈琬之后没有从正门出来,而是绕到了园子后面。他翻墙进去看了一眼,凉亭里坐着个白袍的人,跟李辰面对面说着什么。他没敢靠得太近,但看清了那个白袍人的脸——年轻,瘦削,五官跟李辰长得有七八分相像。
傅琰之说完之后屋里安静了一阵。杨樾靠着椅背把手里那杯凉茶转了半圈,开口的时候声音沉沉的:“双胞胎弟弟。李暮没死。他一直跟着李辰。”他把茶盏搁在桌上,杯底碰在木面上响了一声,“放榜当晚被打死的是谁?领走尸体又是谁?这里头有名堂。”
李昀把手里那本翻旧了的册子合上搁在桌面,偏头看着傅琰之:“你今天看见那个白袍人跟李辰面对面坐着说话。两个人神态如何?”
傅琰之想了想:“李辰从头到尾没有说话,白袍的那个人说了几句。两个人的距离很近,不像是外人。倒像是——认识很久了。”
莫昱钦把手里那截柴火棍搁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半扇透了透气。夜风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动了一下,他在窗边站了片刻转过身来看着其余三个人:“李暮没死,那当年验尸格目上写的‘急症猝死’死的是谁?陈仵作验的那具尸体又是谁?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串不起来,除非——”
“除非死的是另一个人。”杨樾接过话头,声音压得低,“李辰和李暮兄弟俩设了一个局。放榜当晚死了一个人,他们把这个人的身份套在了李暮头上。李暮假死脱身,李辰顶了李辰的名字入仕。但这中间还有一件事对不上——如果李暮没死,他这些年以什么身份活着?那个白袍人住在李辰府上的偏房里,见人就躲。
李辰跟公主说他‘妹妹’身子弱不愿意见人。这个说辞能糊弄过去一时,糊弄不了一世。”
李昀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杯沿上留着浅浅一层茶渍,他拿指腹抹掉了,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平时:“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他跟公主身边待着的目的不纯。白袍人今天在凉亭里跟他说了什么,我们没听到。但李辰这几天跟公主越走越近,今天还在芍药园门口磨了半天。不能再拖了。”
他偏头看了其余三个人一圈,“明天开始,咱们分头盯。他府里那个白袍人,他每天走的那条巷子,他跟公主见面的地方,分三路看着。他在公主跟前装得再好,总有露馅的时候。”
杨樾点了头,莫昱钦从窗边走过来在桌边坐下点了头,傅琰之也点了头。四个人在屋里又坐了片刻,各自散了。李昀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合着的册子和杨樾搁下来的凉茶盏,把门合上,廊下的夜风灌进来把门板吹得轻轻晃了一下便稳住了。
杨樾托了歙县县衙的关系找到了李暮当年下葬的地方。城西乱葬岗旁边有一小片无主坟地,当年李辰领走尸体之后草草埋在了这里。坟头不大,十几年过去坟包几乎平了,只留了半截木牌插在土里,牌上的字迹被风雨蚀得看不清了。
杨樾和傅琰之带着两个县衙的差役天亮前到的,带了把铁锹。土挖开之后底下露出一口薄棺,棺木已经朽了大半,掀开的时候里面只剩一具骨架和几块残留的衣料。
骨架的枕骨处有一道明显的裂痕,跟陈仵作当年的描述对得上。杨樾蹲在坑边看了一眼那具骨架的颅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找人来认。”他把铁锹搁在一边,朝差役偏了偏头。
差役去附近的村子找了一个老人来。老人姓钱,年轻时在歙县县城里开过杂货铺子,跟李家兄弟做过几年邻居。钱老汉被带到坟坑旁边的时候拄着根竹竿,弯腰往坑里看了一眼那具骨架,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某种确定。
他直起腰来,竹竿在地面上点了两下,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是李辰。这骨架我认得,他小时候摔断过左腿,胫骨上留了一道疤。骨架的左腿胫骨上确实有一道愈合后留下的骨痂痕迹。
钱老汉又补了一句:“李暮的个头比李辰矮半指,骨架大小也对得上。”
杨樾和傅琰之对了一个眼神。钱老汉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旧事,说李家兄弟小时候的事,说两兄弟长得像但性子不一样。杨樾把铁锹收起来让差役把坑填了,带着钱老汉出了乱葬岗。他们需要把这个人带回京城,作为证人。
回程的路上杨樾让钱老汉坐在马车里,自己和傅琰之一左一右骑马跟在两侧。出歙县走了不到十里地,前面的路被一棵倒下的枯树挡住了。杨樾勒住马的时候,路两边的灌木丛里蹿出了几个黑衣人。
刀光在日光底下闪了两下,两个县衙差役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砍倒在地。杨樾翻身下马抽刀迎了上去,傅琰之从另一侧绕过去挡在马车前面。打斗持续的时间不长,黑衣人下手极狠,招招冲着要害去的。杨樾挡开了两刀,肩上被划了一道口子,傅琰之的手臂上挨了一下,两个人退到马车旁边背靠着车壁。
黑衣人没有恋战,他们绕开杨樾和傅琰之直接掀开了车帘。杨樾回身去拦的时候慢了半步,等他冲到车门口的时候钱老汉已经歪倒在车厢里,胸口插着一把短刀,人已经没气了。
黑衣人撤得跟来时一样快,几下就退进了路边的林子,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树丛深处。
杨樾站在车门口,低头看着车厢里钱老汉的尸体,攥着刀柄的手指节泛白。傅琰之捂着胳膊上的伤口走过来,往车厢里看了一眼,嘴唇抿紧了。
两个人站在路中间,风吹过来把枯树上的干叶子吹得沙沙响了一阵,又静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