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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万山把烟杆搁在桌上，偏头看了他一会儿。堂屋里坐着的几个族中老人也各自偏过头来看着他。李辰坐在椅子上姿态端正，脸上那层温和的表情挑不出毛病。

李万山沉默了片刻，把烟杆重新拿起来点上了，吸了一口吐出来，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松了些：“你爹那辈就剩你一个男丁了。你在外面闯了这些年，族里也没帮上什么忙。你说是对头使坏，那便是使坏吧。往后差事办好了，别忘了族里便成。”

李辰应了声“侄儿记着”。堂屋里几个老人各自点了点头，这件事便算是揭过去了。

消息在村里传开之后，李辰那几个姑姑便坐不住了。头一个来的是大姑，拎了一篮子鸡蛋搁在堂屋桌上，拉着李辰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从“你小时候我抱过你”说到“你如今出息了姑姑脸上也有光”，临走的时候补了一句“往后在公主面前多替姑姑家那几个孩子美言几句”。

二姑隔天也来了，带了两只风干的腊鸡和一匣子自家做的点心，说的话跟大姑差不多，只是把“美言几句”换成了“提携提携”。三姑来的时候李辰已经准备动身了，她站在门口说了几句便走了，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出了院门那笑便收了。

李辰在老家待了五天便动身回京。走的那天李万山送到村口，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他上了马车，烟杆在手里攥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京城这边，公主府里忙起来了。大婚定在下月初六，日子是女帝让钦天监挑的。府里上上下下都在准备，小欢带着人把东厢旁边那间偏房重新粉刷了一遍，换了新窗纸新帐子，桌椅也换了一套。

沈琬坐在外间看着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手里翻着册子但半天没翻一页。

莫昱钦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在桌边坐下，把手里一只药包搁在桌上，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沉：“他回来了。路上没有跟什么人接头，但到了黟县之后去了族长家，待了半个时辰。族里那几个老人现在口径统一了，都说之前那些来打听的人是‘对头使坏’。”

沈琬把册子合上搁在桌角，偏头看着窗外院子里搬东西的下人，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他堵嘴的事办成了，但姑妈那边的证词还在我们手里。先不急，等他进来再说。”

杨樾从廊下走进来的时候靠着门框抱着胳膊，偏头看了她一眼，开口的时候语气压着：“明天大婚，你心里有数就行。他进了这个门，往后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他要是敢动什么手脚，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李昀从窗边走过来把手里那本册子搁在桌面上，没有接话但点了一下头。傅琰之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只香囊的穗子慢慢捻着，偏头看了看沈琬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什么。

沈琬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半扇透了透气，转回身看着屋里四个人，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轻了些，嘴角还弯了一点弧度：“你们几个别都绷着脸。明天大婚，好歹是个喜日子。他进来了又不是把我吃了。你们该干嘛干嘛，别一个个跟要上刑场似的。”

她偏头看了看莫昱钦搁在桌上的那只药包，“这个给西厢送过去，白衣人今天的药换了没有？”莫昱钦站起来拎了药包出去了。杨樾把抱着胳膊的手放下来，看了她一眼也转身出了门。李昀把桌上那本册子拿起来搁回书架上，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句“有事喊我”便走了。

傅琰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手里那只香囊的穗子理了理搁在窗台上，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公主，我回去了。”

沈琬点了头看着他出了门。院子里搬东西的下人还在来来往往，廊下的灯笼已经挂上了一排新的，红绸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她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些红色，把手搭在窗框上停了一拍，转身进了里间。

迎亲那天沈琬穿了吉服坐在马上，后面跟着花轿。到了李辰住的偏房门口，小欢端了茶上去，李辰接了茶在门槛前跪下来敬她。

沈琬接了茶盏搁在托盘上，低头看了他一眼，开口的时候语气淡淡的：“起来吧，别误了吉时。”李辰站起来的时候脸上带着那层温驯的笑，跟着上了花轿。

花轿绕着东街转了小半圈抬进公主府正门。喜堂里坐满了来贺的宾客，女帝派了公公送了一对玉璧来摆在案上。

拜堂的时候沈琬站在左边，李辰站在右边，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司仪唱礼的时候沈琬行得利落，红绸牵在手里，眼睛没有往李辰那边看。李辰偏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笑没掉，姿态放得低。

宴席上沈琬坐在主位，李辰坐在她右手侧。菜一道一道端上来，沈琬端着酒杯跟左右的宾客喝了几杯，转过头来偏头看着李辰那边坐着的一桌人——李辰从黟县带来的几个族中长辈，李万山坐在上首，旁边是他的大姑和二姑。

沈琬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那一桌旁边，开口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语气里那层东西压着：“几位老人家远道而来辛苦了。方才在堂上没来得及细问，李辰小时候在黟县的事，几位老人家还记得多少？我这边想多知道些。”

李万山把酒杯搁下了，偏头看了李辰一眼。李辰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右手搭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李万山收回目光看着沈琬，开口的时候语气稳当：“大公主问的是哪一段？李辰小时候在族学里读书，用功得很，先生都夸。后来中了举人进京赶考，族里凑了盘缠送他上路。再往后的事，他离家远，我们知道得便少了。”

大姑在旁边接了一句：“是啊，这孩子从小就争气，我们族里都指着他光耀门楣呢。”二姑也点了点头，把手边的菜往沈琬的方向推了推：“大公主尝尝这个，黟县的做法，跟京城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