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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龟男
蛇窟深处,幽暗难明。
此间终年不见天日,四岩石生满滑腻青苔,阵阵腥风惨厉,寒气逼人,刺骨透肌。
但见一道踉跄身影自错综复杂的甬道内跌扑而出,那人身披水云纹锦袍,原本鲜亮的衣衫此刻已成破烂布条,浸满黑血。
他步履凌乱,面容青紫交加,毒气已然攻心。
这青年强撑一口真气,撞入前方一处避凶阵法透出的清光之中。
方一踏入阵内,青年双腿便如失去支撑,扑倒于地。
他所中蛇毒猛烈非常,此刻奇经八脉真气溃散,只凭最后一点狠性吊着性命。
他双目圆睁,眸中满是仇恨与绝望交织的光焰,死死盯视前方端坐于蒲团之上、身披凤栖宫少宫主华贵法袍的鞠景。
两人对视不过数息,青年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轰然栽倒在地,人事不知。
鞠景身处天灵玉佩化出的防护光罩之内,猛见一人闯入,心下不由一凛。
他端详这倒地青年形容,暗暗思忖:“这厮好没来由,双眼瞪得铜铃也似,活似与我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一般。我与他素昧平生,哪来这等过节?”鞠景平日行事虽有些随遇而安,却绝非糊涂之辈。
昔日东衮荒洲真修大会之上,北海龙君殷芸绮强行带走慕绘仙,彼时东苍临拼死冲杀,尚未扑到近前,便遭龙君天阶法宝之威击。
鞠景彼时心绪起伏,事后又被孔素娥强掳回凤栖宫,日夜受那“高三式”的凝体折磨,哪里有暇去理会东家变故,自然认不出眼前这毒发垂危之人便是慕绘仙的亲生骨肉。
“这人中了绝门蛇毒,面现死相,眼见是不活了。我囊中倒有解毒灵药,只是此人来路不明,方才那眼神凶暴狠毒,倘若是个忘恩负义之徒,救之反受其害。”鞠景微一沉吟,转头向旁侧的戴玉婵看去,询问道:“此人中度已深,戴姑娘可瞧得出他是什么路数?是何等修为?”
戴玉婵抱剑立于一旁,身姿高挑丰腴,眉宇间尽是清冷英气。
她被困这秘境蛇窟已有数月,整日无所事事。
鞠景有孔素娥交代的凝体课业,日日借着极品灵晶锻炼肉身,那大自在天魔化作的白兔又整日插科打诨,主仆二人倒是聊得火热。
戴玉婵却是度日如年,她需凑齐六转金丹材料方能突破,如今困守绝地,万事休提。
鞠景虽多次出言试探宽慰,试图与之攀谈,戴玉婵却始终冷若冰霜,极少应答。
并非戴玉婵天生孤傲,实是她身世凄苦,师门烈云山庄与师弟林寒皆是她心中痛处,不便宣之于口。
她又素重清白名节,不似慕绘仙那般阅历深厚,懂得曲意逢迎、柔情蜜意,要她如鼎炉一般些温软情话,那是万万不能。
故而两人相对,时常相顾无言。
此刻听得鞠景询问,戴玉婵妙目在青年身上扫视一圈,冷冷开口:“此人真气虽乱,丹田处却有金丹虚影流转,乃是金丹中期修为。他身穿水云纹锦袍,非寻常散修可比。毒素尚未攻入心脉,若有上品丹药,当可保住性命。你若想打探这秘境虚实,救他也无妨。”
听得“金丹中期”四字,鞠景心下大定,暗道:“区区金丹中期,便算他苏醒后暴起发难,凭我身上这许多极品法宝,要拿捏他也是易如反掌。”念及此处,鞠景再无顾忌,伸手入怀,摸出一枚丹药。
这丹药甫一出匣,立时异香扑鼻,幽幽清气瞬间充溢整个避凶光罩。
此乃凤栖宫秘传天阶解毒丹,珍贵非常。
戴玉婵见多识广,见此等稀世灵丹被鞠景如寻常糖丸般随手掏出,美目中闪过讶异之色,暗叹这凤栖宫少宫主当真豪富。
鞠景行至青年身旁,捏开他下颌,将天阶解毒丹送入其口中。
东苍临正自昏迷,忽觉口中生津,一股清凉绵长的药力顺喉而下。
他强忍剧痛,勉力睁开双眼,赫然瞧见方才那“仇人”正俯身为自己喂药。
东苍临心中惊骇欲绝,万料不到这夺走自己母亲的恶贼,竟会出手相救。
那解毒丹入口即化,化作一道沛然真气,直入四肢百脉。
东苍临只觉原本如万蚁噬骨般的剧痛逐渐退去,经脉中滞涩的真气受此天阶药力激发,竟如长虹破浪,浩浩荡荡地运转开来。
面颊上那股滚烫的毒火热流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舒泰。
更令他惊愕的是,卡在金丹中期许久的瓶颈,受此磅礴药力冲击,竟隐隐有松动之象,随时可破境踏入金丹后期。
东苍临强行压下破境冲动,凝运真气护住心脉,目光一瞬不瞬地定在鞠景脸上。
他心下翻江倒海,千百个念头纷至沓来:“这恶贼究竟安的什么心?他缘何救我?听他们方才言辞,似乎要向我打探秘境底细。难道……他当真未曾认出我来?”
鞠景见东苍临面色由青转红,呼吸渐趋平稳,知晓天阶丹药已然见效。
东苍临定睛看去,只见鞠景肩上蹲着一只雪白硕大的兔子,红彤彤的眼珠正滴溜溜乱转。
弱水本就唯恐天下不乱,又极是护短,听得东苍临辱及鞠景,立时出言反击。
东苍临被这兔子一番抢白,顿时语塞,面孔涨成猪肝色,结结巴巴道:“一码归一码……救命之恩,我东苍临日后自当以命相报!但我娘受辱之事,岂能就此揭过?你……你又是何方妖物?”
他这番话前言不搭后语,气势大跌。正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吞了仇人的天阶灵丹,此刻挺起胸膛话都觉心虚,内心的憋屈可想而知。
鞠景伸手抚了抚大白兔柔顺的皮毛,温和道:“弱水,莫要胡闹。这是
我的灵宠,亦是未来的侍妾。”他转望东苍临,颇具宽和之态。
他深知亲娘被人强夺,为人子者纵有通天怒火亦是寻常。
眼见东苍临敌意渐退,他也不愿再加刺激。
然而鞠景骨子里却有一种修真界中罕有的坦荡执拗,他正视东苍临,朗声道:“你责我强取豪夺,这话倒也不错。但我鞠景行事,有一是一。入了我的门,便是我的人。你便当我是个十恶不赦的伪君子罢,总之你娘我是霸占定了。决计没有送还的道理。”
鞠景大可将罪责尽数推诿给夫人殷芸绮,或是假言慕绘仙乃是心甘情愿。
但他偏不这般。
他迷恋慕绘仙那绝代风华与柔情似水,便大大方方认下这“坏种”名头,绝不加掩饰。
东苍临听得此言,胸中怒火重燃,咬牙怒喝:“霸占别人母亲,你反觉十分光彩么?”他不顾真气尚未完全平复,猛地踏前一步,双拳捏得咯咯作响,直欲一拳挥在鞠景那略显书生气的面庞之上。
鞠景见他这般激愤,足下一点,向后滑出数尺,从容道:“光彩倒谈不上,甚至可以并非光彩之举。但生米已煮成熟饭,我既已接纳了她,便断不能将她视作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她是我鞠景的亲人,纵然是你来讨要,也断不能应允!”
鞠景生怕东苍临气急败坏之下动起手来,后退防备。
他本意缓和局势,但论及底线原则,却是寸步不让。
当着儿子的面霸占其母,这番言辞当真有如火上浇油。
“你!”东苍临怒目圆睁,地上一口飞剑受主子怒气激荡,发出一阵清越低鸣,剑气盈空。
那大白兔弱水冷笑连连:“哼!你娘能服侍我家夫君,那是她几生修来的福分!你这做儿子的不知感恩,反倒要打要杀。怎地?想动手么?你且放马过来试试!”
弱水这番话刻薄至极,却如一盆冷水浇在东苍临头上。
伴随她这番话语,鞠景腰间、胸前诸般玉佩、护心镜齐齐大放光明。
五彩斑斓的法宝宝光直冲霄汉,刺得人睁不开眼。
件件皆是天阶甚至其上的绝世灵宝。
东苍临登时如堕冰窟。
他深知,莫自己金丹中期,便算踏入元婴,也休想伤到这武装到牙齿的鞠景分毫。
方才那两个同门为夺他天阶法宝,不惜痛下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