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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叫爹
鞠景站在熙攘的天枢城长街之上,面容掩在垂纱斗笠之下,心头却是一阵激荡。
他暗暗思忖,真想凿开自家夫人那欺霜赛雪的额头瞧瞧,这威震四海的绝代魔尊脑子里,究竟装了些甚么骇人听闻的倒行逆施之念。
适才不过是在茶楼外远远瞥见了东屈鹏等人,殷芸绮便立时生出了抽魂炼魄的毒计。
“夫人莫要笑。”鞠景握紧了殷芸绮那柔若无骨却蕴含毁天灭地之能的玉手,矢口否认道,“那东苍临乃是绘仙的亲生骨肉,我岂能做出这等折辱于他的恶事!”
鞠景行事,向来讲究个恩怨分明。
若要他去蓄意羞辱一人,除非那人当真面目可憎、十恶不赦。
上回在天上阙蛇窟秘境之中与东苍临一番周旋,他冷眼旁观,只觉此子虽性情冲动了些,骨子里倒还是个讲求是非曲直、明辨事理的剑修胚子。
“呵。”殷芸绮斗笠下的红唇发出冷哼。
她微微侧首,透过人潮,目光遥遥锁定在远处的东苍临身上,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机,“昔日此子不知天高地厚,妄图冲上云霄救他那母亲,被本宫略施薄惩、毁了本命飞剑。如今他坠凡尘,心中定是对你我怀恨在心。夫君莫不是心生了妇人之仁,还指望用佛家那一套去感化他不成?难不成,你还要将用过的女人,再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殷芸绮这番话得诛心。
她行事向来奉行魔道法则,对这等结下梁子的仇雠,向来的手段便是斩草除根、夷为平地,绝不留半点后患。
在她那非黑即白的念头里,东苍临眼睁睁看着生母被鞠景这等相貌平平的男子拖上床榻,心中那份夺母之恨、奇耻大辱,倾尽五湖四海之水也洗刷不清。
若非看在慕绘仙如今已是鞠景通房鼎炉的份上,只怕那日东苍临坠下云端时,便已被她顺手碾作了齑粉。
“夫人多虑了。前些时日我们在秘境中恰巧碰过一面。感化自然是谈不上,但他对我,倒也确无夫人所想的那般大敌意。”鞠景极力安抚着身边这尊随时可能暴走的美妻。
他心中寻思:“满打满算,距离上次相遇东苍临也不过十数日。东苍临那副恩怨分明的做派已属难得。偏见固然是有,但他能分清救命之恩与夺母之恨,甚至能与我这‘仇人’坐而论道,这份定力便远超常人。若是换位思考,易地而处,这等绿云罩顶、生母为奴的奇耻大辱,换作是我,只怕早就提剑拼命了。”
“你们竟私下见过?”殷芸绮闻言,反握住鞠景的手陡然收紧,大乘期巅峰的真气在指尖微转,语气中登时多了几分惊诧,“在那等绝地相逢,他这等血气方刚的剑修,竟未曾对你拔剑相向?就这般生生咽下了这枚苦果?”
在殷芸绮那冷酷的修真界阅历中,这等隐忍不发之人,若非懦弱无能,便是城府极深之辈。
“初见之时,他确是目眦欲裂,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鞠景避重就轻,将蛇窟中那番凶险轻描淡写地概括了去,“但后来因缘际会,我顺手救了他一命。他倒是个恩怨分明的,后续便能按捺住性子与我好生话。凭心而论,并非什么大奸大恶之徒。”
鞠景看人极准。
东苍临在那等身中剧毒、濒死绝境之下,仍能守住本心,听得进人话,控得住脾气,更难能可贵的是,面对后天灵宝那等足可令天下修士疯狂的重宝,此子竟能毫不贪恋、坚拒不受。
若非看重他这份宁折不弯的傲骨与心性,鞠景又怎会生出将那翠微剑当作期权投资于他的念头?
“夫君啊,你便是心性太过纯良,看天下人皆是良善之辈。”殷芸绮微微摇头,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
她那双洞若观火的凤眸早已看透世态炎凉,看谁皆带着三分怀疑。
“这世间伪君子何其多?指不定他此刻的恭顺隐忍,全是为了迷惑于你,只待你放松警惕的关键时刻,便要在你背后狠狠递上一记杀招。”
在殷芸绮眼中,全天下除了鞠景,皆是不可信的物件。
即便是那位名满天下的正道魁首孔素娥,若非确切知晓其将无上至宝“混沌莲子”打入了鞠景体内,殷芸绮也断然不会对其生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信任。
“夫人所言极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日后自当多加防备。”鞠景深谙顺毛捋的道理,立时出言附和,“不过,绞杀折辱确是有些兴师动众了。今日这街市熙攘,咱们权当没瞧见他,绕道避开便是。”
身为一个秉持现代观念的通透之人,鞠景深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
带着自家大乘期巅峰的夫人出门游逛,半路遇上侍妾的儿子,这等场合,能避则避才是上策。
主动上前寒暄?
那无异于引火烧身。
“慢着!”鞠景牵着殷芸绮刚欲转身转入另一条巷弄,足下却是一顿,脑海中一道灵光闪过,“不对,我手中还有一桩物事未曾交割与他!”
殷芸绮红唇微启,本欲出言反驳。
想她堂堂北海龙君,自踏入大得无比犀利,直逼鞠景而去。
她适才方从“苦心经营数百年的秘境毁于一旦”的巨大打击中缓过几分神来,此刻竟凭空冒出个谈论秘境之人,怎能不教她心生警觉?
立在妙华身侧的边惠萍亦是瞬间竖起了耳朵,一双明眸中写满了探究。
她们刚刚经历秘境异变,眼见那四海商会的黄家姐弟杳无音信,而自家师兄归来后又是那般满腹心事、欲言又止的模样,这一切本就如同一团化不开的迷雾。
“你给我的物事,不是已然尽数归你处置了么?!”
感受到师尊与师妹那灼灼逼人的目光,向来在生死搏杀中冷酷如冰的剑修东苍临,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心中暗暗叫苦:“在那蛇窟之中,不是早已定下君子之约,那翠微剑由你暂代保管么?你此刻又跳出来提起这茬,岂不是存心要教我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你想岔了。你且寻个僻静雅室,我再细细与分。”
鞠景见东苍临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思电转,立时恍然大悟。
他寻思道:“定是这子误以为我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将那惹祸的翠微剑塞还给他。”后天灵宝固然见不得光,但这天阶洗髓灵液同样是非同可的造化之物,一旦现世,其那浓郁的灵气必会引来无数贪婪的目光。
财不露白的道理,鞠景这现代人可谓是烂熟于心。
“我不要!那等物事,你自己好生留着罢,我东苍临消受不起!”
东苍临咬紧牙关,断然拒绝。在他看来,翠微剑这等后天灵宝,绝非他区区一个金丹期修士所能觊觎。强行握在手中,不过是催命的符咒罢了。
“既是如此,前方不远便有间茶馆。不如要间雅室,我等也可暂避一二。”
妙华仙子目光幽深似海,语调中已全无先前的轻松。
凭借大乘期修士敏锐至极的洞察力,她已然从两人简短的对答中,锁定了鞠景的真实身份。
那个夺了徒弟生母、又毁了她秘境的“罪魁祸首”,必定便是眼前这头戴斗笠之人。
“如此甚好。不过,仙子与令徒倒不必回避了。”
鞠景微微颔首,答应得颇为爽快。
他暗自思忖,这天阶洗髓灵液固然是脱胎换骨的奇珍,对元婴期以下的修士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但对于元神早已成型的大乘期大能而言,却是犹如鸡肋,毫无用处。
是以当着妙华仙子的面拿出来,倒也不怕她生出杀人越货的歹意。
一行人步入那间装潢古雅的茶馆。
妙华仙子显然是此间的常客,熟稔地命厮引路,上了一间位于二楼的清幽包厢。
鞠景跟在后头,看似不经意地回首望去,长街之上人流如织,哪里还有半点殷芸绮那绝代风华的影子?
“在看甚么?你此番莫非还有同伴相随?”
妙华仙子座后,将鞠景那四处打量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出言试探道。
她神识微放,方圆百里之内,却并未察觉到那北海魔头殷芸绮、亦或是上清宫萧帘容、凤栖宫孔素娥等绝顶大能的气息。
“就我孤身一人。诸位,请罢。”
鞠景收回目光,依着殷芸绮先前的吩咐,坦然回应。
他心下暗叹,从相遇至今,东苍临浑身上下皆写满了排斥与抗
拒。
若是这场戏被殷芸绮看了去,稍后定要费上一番口舌去为这子开脱解释了。
“阁下在秘境之中究竟得了甚么了不得的物事,竟还要特意跑这一趟交还给苍临?”
包厢的门扉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妙华仙子端坐主位,隐隐把控了场中的气势。
她那犀利的目光如有实质般上下打量着鞠景,似要将这个传闻中专吃软饭、令太荒界无数男修咬牙切齿的“凤栖宫少宫主”看个通透。
一旁的东苍临如坐针毡,冷汗浸透了里衣,却是一言不发。
他生怕鞠景下一刻便将那柄翠微剑拍在桌上,是以早已在心中暗下决断,只要见着那剑的影子,便要毫不犹豫地一口回绝。
“乃是洗髓灵液。”鞠景语气平淡如水,反手自须弥戒中取出一个白瓷瓶,轻轻放置于桌面,“当日在那地下洞室收集此物时,秘境崩塌得太过突然,没来得及将属于你的那一份分与你。”
那瓷瓶看似寻常,然而瓶塞方一现出,一股难以掩盖的浓郁灵气便如春泉般在包厢内弥漫开来。
一时间,室内周遭的灵气浓度竟凭空攀升了数个层级,隐隐有仙音袅袅之感。
“天……天阶洗髓灵液!”
边惠萍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惊呼出声。
身为天衍宗这等大派的内门弟子,她深知这等能彻底洗毛伐髓、重塑修士资质的天材地宝,究竟意味着怎样的逆天机缘。
那是令无数金丹修士为之疯狂、可遇而不可求的造化之物!
而眼前这斗笠男子,竟就这般随随意意地摆在了桌上,还要白白送与自家师兄?
“我不需要!还请阁下收回,这等物事,东某断不会收!”
东苍临甚至看都没看那瓷瓶一眼,几乎是在鞠景话音刚的刹那,便将早已准备好的腹稿决绝地掷出。
虽这送出的物事与他预想中的后天灵宝有所出入,但脱口而出的拒绝,他心中却没有半分悔意。
“师兄!这可是天阶的洗髓灵液啊!是能逆天改命、提升资质的天阶至宝啊!”
边惠萍急得直跺脚,美眸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东苍临。
她实在无法理解,这等重宝当前,师兄为何视如敝屣?
莫非他当真不知这瓶灵液的分量?
而端坐首位的妙华仙子,此时却微微眯起了双眼。
大乘期修士的目光何等毒辣,她静静凝视着这一送一拒的两人,似要透过鞠景那递出瓷瓶的动作,看穿他那颗隐于斗笠之下的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