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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既已受过洗髓之苦,我身边之人亦是不缺此物,这瓶于我而言不过是多余的。”鞠景指尖微动,将那瓷瓶又向前推了半寸,语气真诚,“再者,当日若非你无私道出那秘境的情报,鼓励我等深入探索,我也断然寻不到这等造化。按劳分配,你本就该得此物。且收下罢。”
鞠景的是大实话。
若非东苍临点破那秘境的凶险与底细,以此间主人金丹期的实力上限作为判断,鞠景那谨慎求稳的性子,只怕至今还与戴玉婵、弱水一同被困在阵法光罩中苦等救援。
“你对我有救命之恩,这已是天大的情分。这等重宝,我东苍临实在无颜领受,还请鞠少宫主收回成命!”
东苍临的拒绝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他并非肉眼凡胎,岂会不知这洗髓灵液的珍贵?
但他心中那杆秤明镜似的高悬。
作为一个加冠之年的男子汉,一个被寄予厚望的东衮荒洲天骄,他骨子里的骄傲不容许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接受这近乎施舍的馈赠。
在他内心最深处的隐秘角,从未真正接受过鞠景这个“后爹”的身份。
鞠景施加的善意越是纯粹,送出的重宝越是珍贵,对他而言,便越像是一张无形的巨网,逼迫着他低头认输。
接受了这些,便等同于向命运妥协,等同于在心底默认了鞠景取代生父的地位。
因为在这残酷的修真界,唯有真正的血亲长辈,才会这般不计回报地赐下天阶宝物。
这等认贼作父的做派,比杀了他更让他难受。
“你若心中实在有碍,便当是你母亲托我转交于你的。”鞠景见他这般倔强,心中暗叹一声,只能换个法子迂回劝,“此番灵液,你母亲亦得了一份。她若知晓你空手而归,为人母者定会心生牵挂。你便权当这是她送与你的心意,又有何妨?”
鞠景并不想低声下气地求着对方收礼,但他深知,东苍临此刻这副强硬对抗的姿态,若是入暗中那北海龙君的眼中,那是决计讨不了好的。
一旦殷芸绮被激怒,生出除之而后快的杀机,后果不堪设想。
他这般苦口婆心,实则是为了保全这子的性命。
孰料,这番为了顾全大局的迂回之言,在旁人耳中,却是变了味道。
“鞠少宫主,还请阁下自重,莫要再以势压人了!”
妙华仙子长眉倒竖,周身大乘期的威压犹如实质般隐隐流露。
在她那戴着极深偏见的眼中,鞠景这番搬出“母亲”名头的辞,分明是在用那屈辱的事实去践踏、羞辱自己那宁折不弯的爱徒!
身为师尊的护犊之情瞬间盖过了理智,她冷声斥道:“苍临不愿受那嗟来之食,那是他的骨气!你用他母亲的境遇来行胁迫之事,手段是否太过卑劣了些!”
“师尊息怒!此事与您无关——”
东苍临见师尊不问青红皂白便为自己出头,心下大急,赶忙出言阻拦。
他可是亲眼见识过鞠景背后的水有多深,那等大能之怒,绝非天衍宗所能承受。
“你乃是我亲传弟子,你的事怎会与我无关!难道要为师眼睁睁地看着这等宵之辈,用那等腌臜言语来折辱于你吗!”
妙华仙子此时已是怒火攻心。
在她看来,鞠景此举简直是欺人太甚!
仗着凤栖宫与北海龙君的势力,不仅强夺了人家的母亲,如今还要跑来硬充人家的长辈,摆出一副施恩的后爹架势。
这等行径,简直是修真界之耻!
鞠景被这一通劈头盖脸的呵斥弄得哭笑不得。
自己好心好意来送天阶至宝,人家死活不收,弄得热脸贴了冷屁股倒也罢了。
这位大乘期的仙子倒好,不知从哪里看出自己咄咄逼人了?
“仙子此言差矣。”鞠景眉头微皱,语调骤然转冷。
他骨子里那股现代人的桀骜也被激了出来,不退反进道,“我与苍临之间的恩怨,乃是私事,与仙子何干?你既为人师,在弟子面临这等能重塑根骨的机缘时,非但不加劝导,反而百般阻挠。若仙子真有能耐,倒是不妨自己拿出一份天阶洗髓灵液来赐予弟子。若是拿不出,你这般为了虚无缥缈的面子而断送弟子道途,岂不是在害他?”
“再者,”鞠景转头看向东苍临,目光清亮坦荡,“苍临,你且摸着良心,我今日之举,可有半点羞辱于你的意思?”
他鞠景行事光明磊,自问在蛇窟之中便已与东苍临划清了道道,彼此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和解。
今日不过是送个并肩作战的战利品,怎么在这老尼姑嘴里,就成了十恶不赦的折辱?
“我……”
妙华仙子被鞠景这番连珠炮般的质问堵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却是一字也反驳不出。
确如鞠景所言,她虽已跻身大乘,但时日尚短,底蕴尚浅。
且昔日冲击天仙之姿失败,伤了本源。
若要她去寻这等可遇而不可求的天阶洗髓灵液,无异于痴人梦。
“师尊,鞠少宫主确未曾羞辱于我。徒儿心里明白,他……他是一片好心!”
东苍临深吸一口气,终是抵住了师尊的威压,吐露了心声。
他虽性情执拗,但并非不明是非之辈。
鞠景存的什么心思,他在蛇窟中便已看得一清二楚。
连那等无价的后天灵宝,鞠景都能眼都不眨地当作期权投于他,又岂会在这区区灵液上做文章?
鞠景的善意是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甚至从未以“后爹”自居来索要过任何回馈。
东苍临不收,仅仅是因为他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
但这并不代表,他可以任由别人抹黑这份善意。
做个纯粹的好人,难道也有错吗?
“羞辱……师兄……少宫主……”
边惠萍在一旁听得脑海中嗡嗡作响,无数的信息在脑海中飞速交织。
她虽不知秘境中发生了何事,但也大概理清了当下的脉络。
她没有师尊那般先入为主的偏见,只看到眼前这天大的机缘即将溜走。
“师兄,你便听师妹一句劝,收下吧!”边惠萍急切道,“这等造化可遇不可求。多少人为了提升资质、凝结高品金丹而争破了头?那商会之子沈世华若在此地,只怕要嫉妒得发狂。天阶法宝尚有处寻觅,但这洗髓灵液用一滴便少一滴,错过了,便当真是抱憾终身了!”
在边惠萍看来,莫是受几句不痛不痒的言语轻慢,便是真被按在地上羞辱一番,只要能换来这等至宝,那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何况师兄自己都承认,鞠少宫主并未羞辱于他。
自己师兄每日鸡鸣而起、寒夜枯坐的刻苦,她全看在眼里。
若是这般勤勉之人,却因师尊阻拦而错失了脱胎换骨的机缘,那未免太过苍天不公!
“惠萍!长辈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妙华仙子厉声呵斥,随即转头看向东苍临,语重心长却又带着几分固执,“苍临,你莫要为了维护颜面而违心话。你放心,为师日后定当竭尽全力,为你寻来同等宝物。吾辈剑修,修的便是一口气!若不愿弯腰,便不必弯腰!”
妙华仙子当年正是在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血路,才成就的大乘尊位。
在她那套传统的修真理念里,追求天仙大道,首重“恒心”与“骨气”。
若是今日东苍临为了贪图捷径而弯下那不屈的脊梁,道心蒙尘,那他日后攀登天仙大道的路,也就彻底断绝了。
“以后?仙子口中的以后,是何年何月?”鞠景彻底没了耐心,语气变得冰冷刺骨,“这洗髓灵液,元婴期之前使用方有脱胎换骨之效。待到化神期元神成型,便如废水一般!仙子敢拍着胸脯保证,能在苍临结婴之前寻来此物吗?你用一句虚无缥缈、连自己都不信的承诺,去诓骗弟子拒绝这等足以改变命运的机缘。你这师尊,究竟安的什么心?!”
鞠景这番话,如同剥笋一般,将妙华仙子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他不管不顾地火力全开,不仅仅是因为胸中气愤。
更重要的是,他深知那护短的殷芸绮此刻正躲在暗处窥视。
自己若是表现得唯唯诺诺、任由这老道姑欺辱,只怕下一刻,殷芸绮那焚天灭地的龙息便要将这茶楼连同里头的人一并化为灰烬!
“你这黄口儿休得张狂!你便是得天花乱坠,也掩盖不了你霸占人妻的无耻行径——”
妙华仙子被当面戳中痛处,气急败坏之下,身为正道大能的风度荡然无存,竟如世俗泼妇般翻起了旧账。
“师尊!求您别了!”
“砰”的一声闷响,东苍临猛地一拍桌面,霍然起身。
“鞠少宫主于我,有再造之救命大恩。至于我母亲之事,是非曲直,我自会亲去向她问明!”东苍临转过身,对着鞠景深深作了一揖,身姿挺拔如松,语气却是从未有过的低沉与诚恳,“鞠少宫主,请您收回灵液罢。我东苍临欠您的,已经太多、太多,这辈子怕是结草衔环也还不清了。我绝不能再受您的恩惠。”
“救命之恩?”妙华仙子冷笑连连,仍是不肯罢休,“那后天灵宝翠微剑不是已然归了你?那等重宝,抵他一条命难道还不够?更遑论还白白搭进去一个秘境!”
“师尊!”东苍临发出一声哀求,“我欠鞠少宫主的,根本不是区区宝物能衡量的!我欠他的恩情之重,今日便是在此唤他一声‘爹’,都不为过!鞠少宫主只是真心待我,从未有过半点轻侮。师尊,徒儿求您,莫要再为我出头了!”
此言一出,诺大的茶楼包厢内,瞬间陷入寂静。
边惠萍惊骇得捂住了嘴巴,而妙华仙子更是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那向来心高气傲、宁死不屈的爱徒。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等言辞,竟会出自东苍临之口。
而在那肉眼凡胎不可窥探的虚空之中,一抹苍银色的身影微微一颤,那双原布满杀机的凤眸之中,竟也闪过了一丝错愕的波澜。
正是:
怀璧怀恩两难明,偏见如山蔽慧睛。
宁折傲骨酬高义,惊雷一语满座清!
看官你道,东苍临这石破天惊的一番肺腑之言,直教那大乘期的妙华仙子面如土色、方寸大乱,更令暗处蛰伏的北海魔尊心起波澜。
这高高在上的师尊平白遭了徒弟打脸,究竟要如何找补下台?
那隐于虚空的殷芸绮听得这声“唤爹”,又将对这子生出甚么新的计较?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