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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守候:清風明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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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守候:清風明月

一日晌午,醫館外忽然傳來敲鑼打鼓的喧鬧聲。一隊人浩浩蕩蕩走來,為首的是一位衣着華貴、體态豐腴的中年男子,身後跟着八個壯漢,四人擡着一塊覆着紅綢的匾額,四人捧着大小禮盒。

鑼鼓聲引來衆多百姓圍觀,把醫館門前的小街堵得水洩不通。

中年男子走到醫館門口,深深一揖,聲如洪鐘:“何神醫可在?堯州趙某人特來拜謝救命之恩!”

何佑清從醫館內走出,見到這陣仗,眉頭微蹙,卻仍保持禮數:“在下便是何佑清。不知閣下是?”

“半年前,在下去鄰省經商,途經椿州時突發急症,倒在路邊。是您施以援手,三劑藥便将我從鬼門關拉了回來。”趙員外說得情真意切,眼眶竟有些泛紅,“當時我神志不清,連診金都未付便匆匆離去,心中一直愧疚。如今生意有了起色,第一件事便是來尋恩人!”

說罷,他一揮手,壯漢揭開紅綢,露出金光閃閃的匾額——“再世華佗”。同時,趙員外從懷中掏出一疊銀票,雙手奉上:“這是五千兩銀票,略表心意,萬望何神醫收下!”

圍觀百姓一片嘩然。五千兩!足夠買下整條街的鋪面了。贊嘆聲、羨慕聲、議論聲此起彼伏。

何佑清連連擺手:“萬萬不可。醫者本分,何足挂齒。這銀票太過貴重,實在不能收。”

“何神醫若不收,便是不成全趙某的報恩之心!”趙員外突然跪地,“我家鄉有句話,受人救命之恩若不報,會折損陽壽!您忍心看我短命嗎?”

此言一出,百姓紛紛勸道:“何大夫,您就收下吧!”“是啊,這是您應得的!”“善有善報,這是天理!”

何佑清面露難色,看着跪地的趙員外和周圍百姓,最終長嘆一聲,扶起趙員外:“罷了,匾額我收下,挂于堂中自省。這銀票……暫且保管,日後若有急需之人,便以此相助。”

趙員外這才展顏,又說了許多感激的話,方才帶着隊伍離去。人群漸漸散開,但“何神醫獲贈五千兩”的消息已如野火燎原,傳遍全城。

醫館恢複平靜後,何佑清盯着那疊銀票,若有所思。

夜深人靜,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翻過醫館後院圍牆,落地如貓。黑影貼着牆壁移動,潛至診室窗外,透過縫隙觀察室內,只見何佑清背對窗戶,正在稱量藥材。

黑影輕輕撬開窗栓,翻身入內,動作輕盈利落。一把寒光閃閃的短刃抵上何佑清的後頸:“別動,交出銀票。”

何佑清身體微僵,緩緩轉身。就在這一剎那,他出手如電,右手二指精準點中蒙面人腕部xue位,短刃“當啷”落地;左手順勢連點對方胸前三處大xue。

蒙面人頓時僵立原地,動彈不得。

這個“何佑清”,正是蕭關山所扮。他揭下對方黑色面巾,露出一張瘦削陰鸷的臉,右頰一道蠍形刺青在昏暗燈光下格外醒目。

“‘紅蠍’,等你多時了。”

“紅蠍”驚愕不已:“你……你不是何佑清!你是誰?”

蕭關山點亮更多燈燭,醫館內頓時明亮起來。“蕭關山。”他沉聲道,搬過椅子坐下,“惡人貪利,從不守義。我早知你逃不過這五千兩銀子的誘餌。”

紅蠍咬牙切齒:“那富商……是假的?”

“趙員外是我從鄰縣請來的戲班班主,演技可還過得去?”蕭關山淡淡道,“你罪惡滔天,官府懸賞緝拿,你卻如泥鳅般滑溜。不得已,只好設此局引你現身。”

紅蠍一時無語。

幾個衙役從後堂沖出,将紅蠍五花大綁。為首的捕頭向蕭關山抱拳:“蕭大俠妙計!這厮為禍三州,今日終于伏法。”

蕭關山還禮:“張捕頭辛苦。還請将匾額與銀票一并帶回衙門,作為證物。”

“這是自然。”

人群散去,醫館重歸寂靜。蕭關山脫下何佑清的長衫,仔細疊好放在診臺上。不多時,何佑清從後院小門返回,手中提着一盞燈籠。

“解決了?”他輕聲問。

蕭關山點頭:“已押送衙門。明日官府會張貼告示,百姓可安心了。”

何佑清走到那塊“再世華佗”的匾額前,伸手輕撫鎏金大字,卻無半分喜色。“醫可治一人身體之病,卻難醫世間貪嗔之毒。人心之疾,甚于任何疑難雜症。”

蕭關山沉默片刻,道:“你有仁心,我有利劍。雖不能根治這世間疾,但見一個,治一個,總好過袖手旁觀。”

何佑清轉身,朝蕭關山行禮:“多謝。”

“不必。我該謝你才是,若非你同意此計,又暫借醫館為餌,此事難成。”蕭關山望向門外漸白的天色,“天快亮了,今日還有病人要來。我不打擾了。”

“蕭大俠留步。”何佑清忽然道,“這幾日你勞心勞力,不如在椿州多住幾日,讓我略盡地主之誼。”

蕭關山微怔,随即一笑:“也好。”

接下來的幾日,蕭關山住在醫館對面的客棧,卻總在清晨便來到醫館斜對面的茶鋪,要一壺清茶,坐在靠窗位置,靜靜觀察。

他看見何佑清每日寅時起身,先在後院練一套養身功法,然後開始整理藥材。辰時醫館開門,病人絡繹不絕。何佑清對待每位病人都極盡耐心,遇到家境貧寒的,不僅免去診金,還常常贈藥。有位孤寡老人行動不便,何佑清便每三日上門問診,風雨無阻。

蕭關山注意到一個細節:無論多忙,何佑清的診臺總是整潔有序;無論多累,他的號脈手指始終穩定如初;無論面對貴賤貧富,他的眼神始終平靜如湖。

茶煙袅袅,遮不住蕭關山眼底深處的一縷敬意。他游歷江湖兩年,見過太多人心鬼蜮,為争奪一本秘籍師徒反目,為幾兩銀子兄弟相殘,為虛名浮利出賣摯友。

江湖之大,多是逐利而往、快意恩仇之輩,卻少有這般靜守一方、心無旁骛之人。

一日午後驟雨,茶鋪客人稀少。掌櫃與蕭關山相熟,便坐過來閑聊。

“何大夫真是個奇人。”掌櫃望着醫館方向,“三年前他來椿州開館時,沒人看好。那時城南已有三家醫館,個個有名氣。誰知不到一年,何氏醫館名聲大噪,不是因為他醫術真比其他大夫高明多少,而是他的心。”

掌櫃喝了口茶,繼續道:“城西李鐵匠的兒子得了怪病,渾身長瘡,其他醫館怕傳染,不敢接診。何大夫二話不說上門,整整照顧了一個月,分文未取。北街王寡婦難産,穩婆都說沒救了,何大夫硬是守了兩天兩夜,母子平安。這樣的事多了,百姓自然認他。”

蕭關山靜靜聽着,目光卻未離開醫館窗前那個忙碌的身影。雨幕如簾,那人正在為一位老翁針灸,側臉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專注。

“世人逐利而往,他卻逆行于市井煙火之中,以仁心滌蕩貪戾。”蕭關山心中默想。

申時末,雨勢漸歇,醫館送走最後一位病人。何佑清洗淨雙手,換了件乾淨衣袍,走到茶鋪前,對蕭關山笑道:“蕭大俠今日可有空閑?後院桂花開了,我新得了些龍井。”

醫館後院不大,但布置得雅致。一角是曬藥架,一角是小小花圃,桂樹下一方石桌,兩張石凳。何佑清烹茶手法娴熟,水沸、溫杯、投茶、沖泡,每個動作都從容不迫。茶香混着桂花香,在雨後清新空氣中格外沁人。

“蕭大俠接下來欲往何處?”何佑清遞過茶盞。

蕭關山接過,輕嗅茶香:“尚未決定。江湖人如浮萍,随水而流罷了。”

“浮萍雖無根,卻也能潔淨一方水域。”何佑清微笑道,“蕭兄此次擒拿惡人,救的是未來可能受害的無數百姓。這與治病救人,殊途同歸。”

蕭關山心中一動。這兩年,他行俠仗義,懲奸除惡,卻常感無力,惡人如野草,除之不盡。同道中人或沉溺虛名,或漸失本心,他也曾懷疑自己所行是否有意義。

何佑清一語,如撥雲見日。

“何兄認為,俠為何物?”蕭關山忽然問。

何佑清沉吟片刻:“《說文》解‘俠’為‘俜也’,段玉裁注‘輕財者必輕身,輕身者必重義’。但我以為,俠之大者,非僅輕財重義,更是‘以不平平其平也’,見世間不平,便挺身而出,使其複歸于平。這與醫道‘以偏糾偏,恢複平衡’之理相通。”

蕭關山舉盞:“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此後數日,蕭關山每日清晨仍到茶鋪,午後則常與何佑清對弈、論道。他發現這位醫者不僅精于醫術,對經史子集、天文地理亦有涉獵,言談間見解獨到,卻不帶絲毫迂腐之氣。

何佑清也從蕭關山處聽聞許多江湖轶事、各地風物。他雖不習武,卻對武道有獨特理解:“武術如醫藥,本為強身健體、防身自衛。若用于恃強淩弱,便失了根本,如用良藥殺人,是為大謬。”

二人雖背景迥異,卻意外地投契。蕭關山慣見生死搏殺,心性難免冷硬;何佑清終日面對病痛苦楚,卻愈發溫和寬厚。

相處數日,蕭關山感覺心中某些堅硬角落,仿佛被春風悄然化開。

七日後,官府公告,“紅蠍”案審定,犯人開春後問斬。椿州百姓拍手稱快,何氏醫館更是門庭若市,既有真心求醫者,也有好奇來看“智擒惡賊”之地的人。何佑清一如既往,不驕不躁,只專心診病。

蕭關山知是離去之時了。

臨別前夜,何佑清備了簡單酒菜,二人對坐而飲。沒有過多言語,只偶爾談及天氣、藥材、某地風俗。但一種無須言說的默契,已在彼此間流淌。

次日清晨,薄霧未散。蕭關山背着簡單的包袱,幾件換洗衣物,一把用布包裹的長劍,一些碎銀,站在醫館門前。何佑清提着藥籃,似是正要出診。

“我送你一程。”何佑清道。

二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晨霧朦胧,早起的商販正在卸下門板,炊煙從屋檐間袅袅升起。賣豆腐的吆喝聲、鐵匠鋪的叮當聲、孩童的嬉鬧聲,交織成市井生活的樂章。

走過三條街,至城門外岔道。一條向東,通往官道;一條向北,通往山區小路。蕭關山停下腳步。

“就送到這裏吧。”他轉身面向何佑清,欲言又止。千言萬語湧上心頭,卻不知從何說起。最終只是抱拳,聲音微澀:“保重。”

何佑清點頭,拱手還禮。晨光透過薄霧,照在他清瘦的臉上,神情平靜溫和:“江湖路遠,願君無恙。”

蕭關山深深看了他一眼,似要将這畫面刻入心中。然後轉身,向東而行,步伐堅定,不曾回頭。

何佑清站在原地,望着那青衫背影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霧霭之中。他低頭看了看藥籃,轉身向另一條路走去,今日要去城外村莊為幾個孤寡老人複診。

生活如常,醫館照舊每日寅時開門,亥時歇息。何佑清依然望聞問切,開方施針,教習學徒。只是偶爾午後閑暇,烹茶獨飲時,他會多備一個茶盞,放在對面,仿佛在等一位可能永遠不會再來的客人。

三個月後的一個傍晚,醫館即将關門時,一位風塵仆仆的镖師走了進來。

“何大夫,有人托我将此物轉交給您。”

那是一個檀木小盒,打開後,裏面是一包用油紙仔細包裹的種子,附有一紙短箋:

“塞外偶得此花,當地人稱之為‘清風蘭’,花開時清香徐來,能辟穢濁。思及何兄醫館藥氣濃郁,或可植于院中,清風除濁,相得益彰。關山手書。”

何佑清拈起幾粒種子,置于掌心。種子細小,黑褐色的外殼毫不起眼。他走到後院,在桂樹旁辟出一小塊地,小心種下。

春日裏,種子發芽抽葉。夏日中,細莖長出花苞。秋風吹起時,竟開出淡紫色的小花,花瓣纖細如蘭,香氣清幽似有若無,卻莫名地能驅散後院的藥味,帶來一絲山野清風。

徒弟塵無垢問:“師父,這花叫什麽名字?”

何佑清望着在秋風中輕輕搖曳的紫色小花,微笑道:“清風蘭。”

正如那位青衫游俠,來過,留下一縷清風,然後繼續奔赴他的江湖。

而醫館裏的日子,依舊在藥香與病患間流淌。只是偶爾,當清風拂過,何佑清會停下手中的藥杵,望向遠方天際,想起那個霧氣朦胧的清晨,和那句未曾說出口的:

“君亦如清風,滌我塵俗心。”

清風徐來,滿院藥香中,那一縷幽蘭之香,始終未曾斷絕。

……

無雙坳。

時值深秋,層林盡染。滿山楓樹、槭樹如火如荼,金黃的銀杏葉片在秋風中打着旋兒飄落,鋪滿了山間小徑。遠處山巒如黛,近處溪流淙淙,本該是一幅靜谧的秋日畫卷,但蕭關山的心卻懸了起來。

他已在這片山林中穿行半日。

兩年前,蕭關山離開碧霄宮,獨自游歷江湖。父親曾對他說:“劍道在行不在守,俠義在踐不在言。”

這兩年間,他從大舜水鄉走到北國邊塞,懲惡揚善,劍下伏誅的惡徒不下二十人,也因此結下了不少仇家。

無雙坳是通往北方的必經之路,地勢險要,林深草密。蕭關山三日前接到一封無名信,只說“北行有險,慎之慎之”,但他并未因此改變行程。

江湖中人,若因幾句警示就畏首畏尾,也不配持劍行俠了。

此刻,他正走在一條狹窄的山道上。左側是陡峭山崖,右側是幽深密林。秋風穿林而過,卷起滿地落葉,發出沙沙聲響。這本是尋常秋聲,但蕭關山卻從這聲音中聽出了一絲異樣——

太靜了。

鳥雀無聲,蟲鳴斷絕,甚至連風穿過枝丫的呼嘯都顯得刻意。整片山林仿佛屏住了呼吸,在等待着什麽。

蕭關山放慢腳步,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間劍柄上。他的佩劍名“破冰”,是師門所傳,劍身狹長,色如冰雪寒光,劍柄纏着磨損的青色絲縧。

他深吸一口氣,将內力緩緩運轉周身,耳力瞬間增強數倍。十丈內落葉觸地、二十丈外溪水淌過石縫、三十丈外……

忽然,他身形向左微側。

幾乎同時,一道寒光擦着他的右耳飛過,“奪”的一聲釘入身後樹乾。那是一支三寸長的袖箭,通體烏黑,箭镞泛着詭異的藍光,淬了劇毒。箭尾仍在微微顫動,發出低沉的嗡鳴。

蕭關山沒有回頭,他知道回頭就是破綻。敵人既然射出這一箭,就說明已經鎖定他的位置,此刻必定在等待他露出慌亂。

他凝神四望。

前方三丈處有棵三人合抱的古松,枝乾虬結,是絕佳的藏身之所;左側山崖上方,幾塊巨石突兀聳立,若有人埋伏其後,可居高臨下發動攻擊;右側密林深處,樹影幢幢,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斑駁光點,每一片陰影都可能隐藏殺機。

秋風再起,更多落葉飄零而下。一片楓葉恰好落在他肩頭,蕭關山伸手拂去,動作自然流暢,仿佛只是尋常撣塵。

但他的指尖在觸到葉片瞬間微微一頓,葉脈上沾着極細微的泥土,這泥土顏色深褐,與山道上常見的黃土不同,應是來自……

他目光陡然轉向右前方七步外的一處灌木叢。那裏的泥土顏色偏深,且灌木枝葉有被刻意恢複原狀的痕跡。雖然僞裝得極好,但在蕭關山眼中,仍顯突兀。

“既然來了,何不現身?”蕭關山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以內力送出,在寂靜山林中清晰回蕩,“藏頭露尾,豈是‘玄枭’作風?”

他故意點出“玄枭”二字,是想試探對方反應。果然,話音落下,右側密林中傳來極輕微的呼吸變化——雖然只是一瞬,但已足夠。

三道黑影幾乎同時躍出。

沒有吶喊,沒有預警,只有刀光破空的銳響。三人呈品字形撲來,俱是黑衣蒙面,只露雙眼,手中各持一柄狹長彎刀,刀身弧度詭異,在秋日陽光下反射出冰冷光澤。

蕭關山不退反進。

他左腳猛踏地面,身形如箭般向前射出,卻不是沖向三人,而是斜刺裏撲向左側山壁。這一下出乎意料,三名殺手攻勢微滞。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蕭關山足尖在山壁上一點,借力回旋,長劍已然出鞘。

“破冰”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光,直取最前方黑衣人咽喉。

那人反應極快,彎刀上撩格擋。“铛”的一聲金鐵交鳴,火花四濺。蕭關山只覺虎口微麻,心中暗凜:好強的內力!玄枭殺手果然名不虛傳。

另兩人已攻到身側,刀光交錯,封住他左右退路。蕭關山身形急墜,劍尖點地,整個人如陀螺般旋轉,劍随身走,蕩開左右雙刀。但這三人配合默契,一擊不中立即變招,刀勢連綿如網,将他困在核心。

蕭關山邊戰邊退,腦中飛快思索。

玄枭是北方最神秘的殺手組織,據說其成員皆從小培養,練的是合擊之術,擅以少勝多。眼前三人顯然訓練有素,每一刀都直奔要害,且互相掩護,毫無破綻。若久戰下去,自己內力消耗,必敗無疑。

必須破其合圍!

他心念電轉,忽然劍勢一變,不再格擋,反而全力攻向左側黑衣人。那人見劍光如潮湧來,下意識後撤半步。就是這半步,三人陣型出現了一絲松動。

蕭關山豈會放過這機會?他長劍虛晃,誘使右側敵人舉刀來迎,自己卻猛然屈膝,身形矮下半截,從兩人刀光縫隙中滑出。

這一式“泥鳅鑽洞”看似狼狽,卻是前不久自創的身法,專破合圍。

第三名黑衣人已逼近咫尺,刀鋒距他咽喉僅寸許。蕭關山甚至能感受到刀氣刺膚的寒意。千鈞一發之際,他右足猛蹬地面,整個人向後仰倒,左腿如鞭甩出,足尖精準踢中對方手腕。

“咔嚓”一聲輕響,似是腕骨斷裂。黑衣人悶哼一聲,掌中彎刀脫手飛出,在空中旋轉數圈,“奪”的一聲釘入三丈外的樹乾,刀柄兀自顫動。

蕭關山趁勢翻身而起,長劍橫削,逼退左側敵人,随即飛起一腿,踹中右側黑衣人胸口。那人如斷線風筝般倒飛出去,撞在一棵楓樹上,震得滿樹紅葉簌簌飄落,如同下了一場血雨。

另兩人見狀,互視一眼,忽然同時撤刀後躍,幾個起落便隐入密林深處,連受傷同伴也不顧了。

蕭關山沒有追擊。江湖經驗告訴他,窮寇莫追,密林中可能還有埋伏。他走到被踹飛的黑衣人身前,見那人已昏死過去,胸口凹陷,顯然肋骨斷了好幾根。

俯身拾起掉落在地的匕首,那是黑衣人腰間備用兵器,柄上刻着兩個小字:玄枭。

字跡古樸,筆畫如刀削斧鑿,透着一股森然殺氣。蕭關山端詳片刻,将匕首收入懷中。這不僅是戰利品,也是線索。玄枭組織規矩森嚴,從不輕易接單,能請動他們出手的,必定不是尋常仇家。

蕭關山迅速檢查了四周。

他先走到最初袖箭釘入的樹乾前,仔細觀察那支毒箭。箭镞上的藍光在陽光下泛着詭異色澤,他不敢用手觸碰,撕下一片衣角裹住手,小心翼翼将箭拔出。箭身除了淬毒,并無特殊标記,但箭杆質地堅硬,是北地特有的“鐵木”所制。

接着,他走向三名殺手出現的位置,仔細勘察地面痕跡。落葉層有新鮮踐踏的印記,從深淺判斷,三人埋伏在此至少已有一個時辰。更讓他心驚的是,在更遠處的灌木叢後,他還發現了另外兩處潛伏點,那裏也有人待過的痕跡,但人已不見。

也就是說,埋伏在此的殺手不止三人,至少還有兩人在暗處觀察。他們見同伴失手,便悄然退走,連屍體都沒帶走。

這不符合殺手組織的慣例。通常來說,殺手失手,組織會盡力回收屍體和兵器,以免洩露身份。除非……他們還有更重要的任務,或者有絕對的自信蕭關山無法從屍體上獲得有用信息。

蕭關山皺眉思索。他在腦中逐一排查可能雇傭玄枭的仇家。

八個月前,他在青州府斬殺惡霸“鎮山虎”趙奎,此人占山為王,擄掠民女,罪大惡極。但趙奎雖兇悍,不過是地方惡霸,應該接觸不到玄枭這樣的組織。

五個月前,他搗毀了清淮一帶的私鹽販運網絡,擒殺頭目“浪裏蛟”薛龍蟠。薛龍蟠與官府有勾結,勢力不小,倒是有可能。

三個月前,他在邊關破壞了一起走私軍械的交易,那幕後主使至今身份不明,只知代號“北狼”……

還有一個月前,他在善州府城,偶然撞破一樁密室交易。當時夜已深,他路過城西廢棄的鹽倉,聽見裏面有人聲,便潛上屋頂窺探。

只見昏暗燭光下,兩個黑衣人正在交易一只鐵匣,匣中似乎是某種信物。他本想細查,卻不慎踩碎一片屋瓦,驚動了對方。兩人立即分頭逃竄,他追之不及,只撿到從其中一人身上掉落的一塊令牌,上刻古怪符文,他不識得。

難道與那件事有關?

蕭關山搖搖頭,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他迅速搜了昏迷黑衣人的身,除了一些銀兩和火折子,并無其他物件。連表明身份的腰牌都沒有,乾淨得反常。

他站起身,望向殺手退走的方向。林深葉密,早已不見人影。秋風又起,卷起滿地落葉,沙沙聲再度響起,但這次,鳥鳴蟲聲已漸漸恢複,危機暫時解除了。

蕭關山收起長劍,沿着山道繼續前行。腳步不疾不徐,看似從容,但全身肌肉緊繃,耳目保持最高警戒。他知道,玄枭一擊不中,必有後招。而且從這次伏擊的規模來看,對方勢在必得。

前方山路蜿蜒,穿過一片竹林後,視野豁然開朗。遠處可見無雙坳的出口,再往前就是平坦官道,直通北方重鎮“鹹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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