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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蕭關山卻在竹林前停住了腳步。
竹林幽深,竹葉在秋風中沙沙作響,如泣如訴。陽光透過竹葉縫隙灑下,在地上投出斑駁光影。這景象本該雅致,但蕭關山卻嗅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氣味,血腥味!
很淡,被竹葉清香掩蓋,若非他內力深厚、感官敏銳,幾乎無法察覺。而且這血腥味中,還夾雜着一種熟悉的草藥氣息……
他臉色微變,握緊劍柄,緩緩走入竹林。
竹影搖曳,光線明暗不定。走了約莫二十步,他看見了血腥味的來源,是一具屍體。
那是一個中年男子,身穿灰色布衣,仰面倒在竹葉堆中。胸口插着一柄短刀,直沒至柄,傷口周圍的血跡已經發黑凝固,顯然死去多時。男子雙目圓睜,臉上凝固着驚愕與恐懼,右手前伸,五指彎曲,似是想抓住什麽。
蕭關山蹲下身,仔細檢查屍體。
男子約四十歲年紀,面容普通,手掌有老繭,但分布均勻,不似農人,也不似武者。指甲修剪整齊,指縫乾淨,應是生活講究之人。灰色布衣質地普通,但內襯卻是上好的綢緞,這種“外樸內華”的打扮,往往是江湖中人或商賈為了不引人注目而刻意為之。
蕭關山的目光落在男子腰間,那裏系着一條褐色腰帶,看似尋常,但帶扣卻是精銅所制,雕刻着雲紋。他輕輕解開腰帶,翻轉過來,在內側發現了一行小字:
“貨通南北,信達四海”
下方還有個模糊的印記,似是一枚方孔銅錢圖案。
“四海镖局?”蕭關山喃喃道。
四海镖局是北方最有名的镖行,分行遍布各州府,以“貨通南北,信達四海”為口號。這死者若是镖局中人,為何會獨自死在這荒山竹林?而且看傷口,短刀是從正面刺入,應是熟人作案,或是猝不及防下的偷襲。
蕭關山繼續搜查,在男子懷中摸出一封油紙包裹的信。信封無字,封口用火漆密封,火漆上蓋着奇怪的印記,那是一頭展翅的鷹,爪下抓着一條蛇。
這印記……他好像在哪裏見過。
蕭關山凝神回憶,忽然想起在善州府城,那個從黑衣人身上掉落的令牌,上面刻的似乎就是類似的圖案!只是當時夜色昏暗,看得不甚真切。
他小心翼翼地拆開信,裏面只有一張薄紙,紙上寥寥數語:
“貨已至無雙,三日後子時,坳口老槐下。驗貨付餘款,過時不候。”
沒有落款,沒有稱謂,字跡潦草,似是用左手書寫以防辨認。
蕭關山眉頭緊鎖。這顯然是一封密信,涉及某種交易。“貨”是什麽?為何要在無雙坳這種偏僻之地交接?這死者是送信人,還是接貨人?他的死與玄枭的伏擊是否有關系?
一連串疑問湧上心頭。蕭關山将信收好,又在屍體周圍仔細勘察。除了打鬥痕跡,其實幾乎沒有打鬥,只有屍體倒地時壓折的幾根竹枝,他還發現了一串淺淺的腳印,通向竹林深處。
腳印很輕,顯示來人輕功不俗,且刻意掩飾行蹤。但雨後松軟的地面還是留下了痕跡。蕭關山循着腳印追蹤,走了約五十步,腳印消失了。前方是一條小溪,溪水不深,清澈見底,對岸是亂石灘,無法追蹤。
他站在溪邊,望向對岸。亂石灘過去又是一片密林,遠處山巒起伏,雲霧缭繞。這無雙坳地形複雜,藏匿千百人也不足為奇。
“看來這趟北行,不會太平了。”蕭關山自語道。
他回到屍體旁,用劍掘了個淺坑,将死者掩埋,立了個簡易竹牌為記。江湖中人,曝屍荒野是為大忌,既然遇見,便當盡一份心意。
做完這些,日頭已偏西。秋日短暫,山林中光線迅速暗淡下來。蕭關山知道,必須在天黑前走出無雙坳,否則夜間行路,危險倍增。
他最後看了一眼新墳,轉身大步離去。竹影在他身後拉得很長,秋風再起,竹葉沙沙,仿佛在訴說着未盡的秘密。
而在他懷中,那封密信和玄枭匕首,如同兩塊烙鐵,灼燒着他的心神。北方之路,才剛剛開始,更大的風波,恐怕還在後頭。
蕭關山握緊劍柄,眸光沉冷如秋水。無論前方是刀山火海,還是龍潭虎xue,他既已踏上這條路,便不會回頭。
……
翠薇坡
馬車停在草坪上,夕陽的餘晖灑在粼粼河面上,侍衛們忙碌着埋鍋造飯,炊煙在暮色中袅袅升起。
崔書梅坐在馬車裏,纖細的手指挑開竹簾,目光越過忙碌的人群,望向遠處連綿的青山。
河邊的丫鬟小桃正蹲在淺灘處打水,粉色的裙角沾了泥,她不在意地笑着甩掉水珠,那笑聲清脆,驚起了蘆葦叢中的幾只水鳥。
“小姐,喝口茶解解乏。”丫鬟小竹捧着青瓷杯鑽進馬車,杯壁上凝着細密的水珠,在昏黃的光線中閃着微光。
崔書梅接過茶杯,指尖觸到冰涼的瓷壁,不由得微微一顫。她擡頭望向窗外,恰巧有兩只喜鵲撲棱着翅膀從林間掠過,飛向遠處的山頭。
這景象讓她忽然想起去年此時,她還在崔府老家的後園,和堂姐妹們用竹篩捕鳥,笑聲灑滿了整個春日庭院。如今不過一年光景,父親崔亭立由地方調任吏部尚書,她則奉旨進京參選皇妃,命運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推着向前,不容回頭。
“小桃怎麽還沒回來?”她放下茶杯,輕聲問道。茶水溫涼,帶着一絲苦澀,像極了此刻的心境。
小竹剛要答話,一聲尖銳的叫喊劃破了黃昏的寧靜。
兩人迅速掀開車簾,只見小桃站在河邊,手指顫抖地指向河心,臉色煞白如紙。暮色漸濃,河面泛着暗沉的光,一具身影随着水波輕輕浮動。
“姑娘!水裏有個人!”小桃的聲音因驚恐而變形。
崔書梅的心髒猛地一跳,她立刻向馬車旁的侍衛揮手示意。四名侍衛迅速拔出佩刀,奔向河邊,水花飛濺間,已将那人拖上岸來。
那是個年輕男子,約莫二十出頭,一身深色衣袍被河水浸得透濕,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卻堅實的輪廓。黑發淩亂地貼在蒼白的額頭上,幾縷發絲下,濃密的睫毛緊閉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肩處,深色的布料已被暗紅的血跡浸染大半,即使隔着距離,也能看出那不自然的腫脹。
侍衛統領周統趕了過來,蹲下身探了探男子的鼻息,又檢查了傷口,眉頭越皺越緊。
“小姐,”周統起身走到馬車旁,壓低聲音,“這人肩上中的是弩箭,傷口周圍發黑,怕是喂了毒。這荒郊野外的,翠薇坡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突然冒出這麽個受傷的人,恐怕……”
他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明了。崔書梅自然懂得,進京路上最忌節外生枝,何況父親在朝中樹敵不少,若這是個圈套……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男子臉上。即使在昏迷中,他的眉頭依然緊鎖,嘴唇抿成一條倔強的直線,仿佛在與什麽無形的東西抗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生命仍在頑強地延續。
“既是活人,豈能見死不救。”崔書梅的聲音平靜卻堅定。她轉身從馬車裏取出一條厚厚的羊毛毯子,“拿去給他裹上,擡到乾燥的地方,別凍着了。再仔細檢查是否還有其他傷口。”
周統遲疑了片刻,終究還是接過毯子。他跟随崔亭立多年,深知這位小姐外表柔弱,內心卻自有主張,一旦決定,便不易更改。
侍衛們将男子擡至林邊一處平坦的空地,小竹尋來乾柴生起篝火,跳躍的火光驅散了漸濃的暮色。小桃則躲在馬車旁,只敢瞪大眼睛遠遠望着,不敢近前。
周統蹲在男子身旁,從靴筒中抽出一把短刀,在火苗上反複炙烤。刀刃燒紅後,他小心翼翼地挑開男子肩上已被血浸透的衣料。
傷口暴露在火光下,一個深可見骨的血洞,周圍皮肉烏黑發紫,顯然中毒已深。奇怪的是,箭傷雖重,卻避開了要害,毒也未及心脈,這實在過于僥幸,幾乎像是……
周統搖了搖頭,甩開腦中荒謬的念頭。他專注地用刀尖探入傷口,輕輕一挑,一枚黑色的箭镞應聲落地,發出沉悶的聲響。幾乎同時,暗黑的血汩汩湧出,帶着一股難以言喻的腥氣。
“藥。”周統伸手,一名侍衛遞上金瘡藥,卻被他搖頭拒絕。他熟練地在男子身上摸索,很快從腰間摸出一個牛皮小袋,袋中裝着幾個小瓷瓶。他拔開其中一個的塞子,湊近聞了聞,點點頭,将白色藥粉均勻撒在傷口上。
神奇的是,血流幾乎立即減緩。男子在昏迷中低哼一聲,身體微微抽搐,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統領,這……”一旁的侍衛驚訝地看着這一幕。
“他自己的藥,自然最對症。”周統簡單解釋,手上動作不停。他用清水清洗傷口周圍,又敷上金瘡藥,最後用乾淨的布條層層包裹。整個過程娴熟老道,仿佛曾無數次處理過類似傷情。
換上一名侍衛的乾淨衣物,再蓋上毯子,男子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篝火的光芒在他臉上跳躍,照亮了一張清瘦卻棱角分明的面容,高挺的鼻梁,薄而緊抿的嘴唇,即使閉着眼,也能感受到那股與生俱來的凜然氣質。
崔書梅站在馬車旁,默默注視着這一切。夜風拂過,帶來河水的濕氣和林中草木的清香,她攏了攏披風,心中卻莫名地平靜下來。
救或不救,不過是遵從本心,至于後果……她望向京城方向,那裏等待着她的,又何嘗不是未知的迷霧。
就在這時,男子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極其清冷的眼睛,如同深秋寒潭,清明而銳利。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周圍衆人,最後定格在馬車窗內崔書梅的臉上。四目相對的剎那,崔書梅感到心頭微微一顫。
暮色已深,篝火的光映照着她白皙的面容,眉如遠山含黛,唇若初綻朱砂,一雙杏眸清澈如泉,眼波流轉間似有星辰明滅。
她靜靜坐在那裏,恬靜的目光裏散發出溫暖的光暈,仿佛春水初融,悄然化開他一身的寒冷與劇痛。
男子微微動了動乾裂的嘴唇,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多謝姑娘相救。”
崔書梅微微颔首,沒有答話,只是輕輕拉攏了車簾,遮住了那道直射而來的目光。車簾落下前,她看見男子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轉瞬即逝。
車簾內,她背靠着車壁,聽見自己的心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小竹悄悄遞上一杯新沏的熱茶,她接過,感受着溫熱的瓷壁傳達到手心,這才發覺自己的指尖冰涼。
“姑娘,那人醒了。”小竹小聲說道。
“嗯。”崔書梅輕應一聲,抿了口茶,茶香在口中彌漫,稍稍平複了心緒。
“周統領說,那人傷勢雖重,但毒已解了大半,性命應是無礙了。”小竹繼續彙報,“只是還需靜養幾日,才能行動。”
崔書梅放下茶杯:“傳我的話,今晚在此紮營,明日再行。”
“可是姑娘,按行程我們明日傍晚前必須趕到驿站,否則……”
“按我說的做。”崔書梅的聲音依舊柔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
小竹應聲退下。馬車內重歸寂靜,只有遠處篝火燃燒的噼啪聲隐約傳來。崔書梅重新挑開一線車簾,透過縫隙望去。
男子已重新閉上眼睛,安靜地躺在篝火旁,毯子蓋至胸口,呼吸均勻綿長。周統坐在不遠處,手中擦拭着佩刀,目光卻不時掃向那男子,警惕未減。
夜色完全籠罩了翠薇坡,星河漸現,在墨藍天幕上鋪展開來。崔書梅靠在軟墊上,睡意全無。
她想起臨行前父親的話:“書梅,此去京城,步步需謹慎,事事要三思。朝堂之上,風雲變幻,你此去選妃,不僅是你的命運,也關系着崔家的未來。”
命運。
她輕輕咀嚼着這兩個字。從小到大,她的一切似乎早已被安排妥當,讀書習字,琴棋書畫,修養心性,只為有朝一日能匹配天家。
她從未質疑過這條道路,就像從未質疑過日出東方、日落西山一樣自然。直到今日,直到看見河中那個瀕死的身影,直到與他目光相接的剎那。
那目光太清明,太銳利,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視人心深處。那不是尋常人的眼神,更不像周統猜測的“歹人”。
他是什麽人?為何受傷漂流至此?又為何身上恰巧帶着解毒之藥?
太多疑問在心頭盤旋,崔書梅卻知道,有些問題或許永遠不會有答案。就像她不知道自己進京後會面對什麽,不知道那深宮之中等待她的是怎樣的命運。
夜漸深,營地漸漸安靜下來,只留兩名侍衛值守。崔書梅終于有了些睡意,朦胧間,她仿佛又回到了崔府老家的後園,陽光明媚,鳥語花香,她奔跑在青石小徑上,手中牽着風筝線,風筝在藍天中越飛越高,自由自在。
而夢的盡頭,總有一雙清冷如寒潭的眼睛,靜靜注視着她。
篝火旁,男子在衆人沉睡後悄然睜眼。他靜靜望着星空,左肩的傷口隐隐作痛,但比起之前噬骨的劇毒,這疼痛幾乎可以忽略。他微微側頭,目光落在那輛華麗的馬車上,車簾緊閉,裏面的人想必已安睡。
命運真是奇妙,他本已做好最壞的打算,卻在這荒郊野嶺被她所救。吏部尚書崔亭立之女,進京參選皇妃,這些信息在周統與侍衛的低語中,他已聽得明白。
火苗在夜風中搖曳,映照着他眼中複雜的神色。良久,他重新閉上眼睛,将所有情緒掩藏在平靜的面容下。唯有額間未消的冷汗,在星光下閃着微光,提醒着這個夜晚發生的一切。
翠薇坡靜默在星空下,河水潺潺,仿佛在低語着不為人知的秘密。而命運的車輪,已在這一夜悄然轉向,駛向誰也無法預知的遠方。
……
禦花園內,梅花正開得濃,細碎金蕊落滿石徑。
自成德帝月前納了兩位新妃入宮,他眉宇間的郁結便一掃而空,整日如沐春風,連帶着處理朝政都似乎多了幾分閑情逸致。
新妃有兩位。
一位是禮部尚書崔明遠之女,崔書梅。
她清麗絕倫,仿佛一株初綻的白梅,不染塵埃。她舉止端雅,行止有度,一舉手一投足皆是世家大族精心教養出的風範。入宮不過三日,便因其品行德行,被成德帝親封為昭儀,賜居綴霞軒。
她并不刻意争寵,平日裏多是焚香靜坐,或于小佛堂內抄寫經卷,神情總是淡淡的,仿佛周遭的喧嚣與榮寵都與她無關,自成一方靜谧天地。
另一位,則是已故鎮北将軍沈擎的孤女,沈柔。将軍戰死沙場,留下這唯一的血脈,皇帝感念其父功勳,亦聽聞此女才情,特召入宮。
沈柔與崔書梅的靜雅截然不同,她性情開朗,眉眼間自帶一股飒爽之氣,最難得的是精通音律,尤擅古琴。
初入宮觐見那日,她便獻上一阕親自譜寫的《春江夜》,琴音淙淙,時而激昂如沙場點兵,時而婉轉如女兒低語,正搔到成德帝這愛樂之人的癢處。龍顏大悅之下,當場便封了她為昭容,賜居聽雪閣。
沈昭容常于月明星稀之夜,在閣前小院撫琴,曲聲悠揚,随風飄散,似在傾訴對帝王的仰慕衷腸,又似在自嘆身世浮沉、紅顏薄命。
兩位新妃,一靜一動,一雅一豔,恰如紅白玫瑰,深深吸引了成德帝的全部目光。賞賜如流水般送入綴霞軒與聽雪閣,聖駕臨幸更是頻繁,舊日的妃嫔宮苑,頓時顯得冷落了許多。
後宮這片看似平靜的湖水,因這兩顆意外投入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暗湧。
嫔妃們表面上去綴霞軒、聽雪閣道賀,言笑晏晏,說着“妹妹好福氣”“聖眷正濃”的場面話,背過身去,卻無不冷笑連連,帕子幾乎要絞碎在手心。
“裝模作樣!整日焚香拜佛,給誰看呢?”
“不過是仗着會彈幾首曲子,狐媚惑主罷了!”
“且看她們能得意幾時!”
這些酸言冷語,偶爾也會飄進崔書梅和沈柔的耳中。崔書梅聽了,只是撚動手中的佛珠,眉眼低垂,無喜無悲。沈柔則會在無人時,對着窗外新發的梧桐嫩葉輕嘆一聲,指下流出的琴音,便不自覺帶上了幾分寥落。
然而,最受震動,也最難以淡定的,并非那些尋常妃嫔,而是中宮之主,皇後魏冷煙。
鳳儀宮內,鎏金獸首香爐裏吐着昂貴的龍涎香,氣息沉靜雍容,卻絲毫無法安撫殿內主人焦躁的心緒。
皇後魏冷煙,身着正紅色鳳穿牡丹宮裝,頭戴九尾鳳釵,本應威儀萬方,此刻卻失了往日的沉穩,在鋪着柔軟西域地毯的殿內來回踱步。她指尖死死捏着一方素錦帕子,用力之猛,使得指節根根凸起,泛出青白之色。
新妃入宮不過兩月,那崔氏與沈氏所得的聖眷優渥,已如同無形的巨石,壓得她這皇後幾乎喘不過氣。皇帝的目光,似乎已經完全被那兩張新鮮嬌嫩的面孔占據。
“崔書梅……沈柔……”她低聲咀嚼着這兩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裏撈出來,帶着森森寒意。
崔書梅那般不争不搶、清高自許的模樣,偏偏得了皇帝幾分敬重,認為她“德行堪為後宮表率”。沈柔憑借音律投其所好,更是輕易便讨得皇帝歡心,笑聲時常從聽雪閣傳出。
而她魏冷煙呢?她坐擁後位,母儀天下,如今竟似成了這宮中一個華美的擺設!皇帝這一個月來,僅來看過她五次,每次都是匆匆喝口茶,問幾句宮中瑣事,便借口政務繁忙起身離開,毫無留戀之意。
那敷衍的态度,像一根根細針,紮在她驕傲的心上。
這樣的怨氣,她如何能咽得下!
更何況,她封後多年,膝下猶虛,一直未能誕下嫡子。宮中早有三位嫔妃生有皇子公主,如今眼見新人得勢,若她們再誕下龍嗣……魏冷煙不敢深想,那将是對她後位最直接的威脅。
殿外傳來細微的腳步聲,她的心腹宮女錦瑟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低眉順眼地禀報:“娘娘,綴霞軒那邊,崔昭儀今晨又在佛堂抄錄《金剛經》,足有一個時辰。聽雪閣的沈昭容,昨夜于月下獨奏新曲《梨花語》,皇上……在閣外聽了許久,直至曲終方入內安歇。”
魏皇後腳步一頓,冷笑出聲,那笑聲尖銳而冰冷,在空曠的殿內顯得格外刺耳:“一個裝佛,一個弄琴,倒是各有各的手段,演得好一出欲擒故縱!”
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一株開得正豔的梅花,眼神卻毫無暖意,“喜新厭舊,原是人之常情。本宮倒要看看,她們這新鮮勁兒,能維持多久!”
她揮手讓錦瑟退下,獨自一人立于鳳儀宮最高的窗邊,俯瞰着層層疊疊的琉璃宮瓦。夕陽的餘晖給這座冰冷的皇城鍍上了一層虛幻的金色,卻照不進她眼底的深沉寒意。
然而,事情的發展并未如魏皇後所願,那“新鮮勁兒”非但沒有過去,反而因一樁接一樁的喜訊,将她推向了更深的焦慮與嫉恨之中。
先是崔書梅被診出有了近兩個月的身孕。消息傳來,成德帝大喜過望,直贊“崔昭儀有福”,當即晉封其為賢妃,賜居長寧宮主殿,并吩咐內務府一切用度皆按最高份例供給。
長寧宮,那是離皇帝寝宮最近的幾座宮苑之一,地位非同一般。
這消息如同一個悶雷,在魏皇後耳邊炸響。她強撐着笑臉,率領衆妃前去道賀,看着崔書梅依舊那副平靜淡然、微微欠身謝恩的模樣,魏皇後只覺得胸口堵得厲害,仿佛塞了一團濕透的棉絮。
更讓她措手不及的是,僅僅三個月後,沈柔竟也被太醫确診懷上了龍種!成德帝更是樂得合不攏嘴,仿佛年輕了十歲,立刻下旨晉封沈柔為怡妃,賜居長春宮主殿,恩賞更甚于崔氏。
長春宮與長寧宮,一時并駕齊驅,成了後宮中最炙手可熱的存在。
皇帝特意在衆妃請安時,當衆囑咐魏皇後:“皇後,崔賢妃與沈賢妃皆有孕在身,乃社稷之福。宮中一切,你需得悉心照料,确保她們母子平安,不得有半點差池。”他的語氣溫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魏皇後跪伏接旨,指甲在寬大的袖袍下深深掐入掌心,尖銳的疼痛才能讓她保持臉上的雍容微笑:“臣妾遵旨,定當竭盡全力,不負陛下所托。”
自此,魏皇後不得不強壓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憤懑,日日親自過問長寧、長春兩宮的膳食、用藥,甚至親自品嘗,以示慎重。
面上,她對兩位有孕的妃嫔恭敬有加,關懷備至,俨然一位寬厚仁德的國母。唯有在無人窺見的角落,那精心修剪的指甲一次次掐入柔嫩的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步步都如同踏在燒紅的刀尖之上。
長寧宮與長春宮,日夜燈火常明,安胎藥的香氣彌漫不散。崔書梅靜卧養胎,神色安然如舊,只是腹部日漸隆起,為她清麗的面容添上了一層母性的柔光。沈柔的琴聲則漸漸少了,許是孕期憊懶,又或是多了幾分為人母的小心謹慎。
這兩位同時有孕、同時晉封、同樣聖眷正濃的妃嫔,彼此之間卻甚少往來,仿佛有種無形的默契,各自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靜待新生命的降臨。
皇帝隔一兩日必會親至兩宮探望,視看湯藥,溫言撫慰,關懷備至。後宮那些慣會看風向的奴婢太監們,更是使盡渾身解數巴結奉承。長寧、長春兩宮的宮人,走在路上都比別處多了三分底氣。
唯有深夜風起,萬籁俱寂之時,鳳儀宮的深處,偶爾會傳來清脆而刺耳的“啪嚓”聲,那是上好的玉器瓷器墜地碎裂的聲響。值夜的宮人屏息靜氣,不敢多言。碎玉聲後,是長久的、死一般的靜寂,壓抑得讓人心慌。
魏皇後常常獨坐于梳妝臺前,望着銅鏡中那張依舊美麗卻蒼白失色的面容。鏡中人,鳳眸依舊,卻失了往日的神采,沉澱下濃得化不開的寒霜與幽怨。她緩緩擡手,撫過發間那支象征皇後尊榮的九鳳銜珠金簪,冰涼的觸感順着指尖蔓延至心底。
“孩子……”她忽而低低地笑出聲,那笑聲空洞而悲涼,在寂靜的殿內回蕩,“終究……不是我的。”眸光幽深,如同不見底的古井,醞釀着毀滅性的風暴。
深秋時節,皇宮被籠罩在一片肅殺與期待交織的氣氛中。崔書梅的産期近了。
臨盆那晚,長寧宮內外燈火通明,宮人穿梭不息,卻井然有序。成德帝竟抛下政務,親守在殿外,焦灼地來回踱步,不時望向那扇緊閉的殿門。裏面傳來的每一聲壓抑的痛呼,都讓他眉頭緊鎖。
魏皇後亦按禮制在外殿等候,她端坐着,手捧一盞早已涼透的茶,面上是恰到好處的擔憂與關切,唯有緊握着茶杯、微微顫抖的手指,洩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終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一聲響亮而略顯孱弱的嬰兒啼哭聲,劃破了緊張的沉寂。穩婆抱着襁褓,喜氣洋洋地出來報喜:“恭喜陛下,賀喜陛下!崔賢妃娘娘誕下了一位皇子!母子平安!”
成德帝聞言,懸着的心驟然落下,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喜悅,他大步上前,小心翼翼地看向那襁褓中紅皺的小臉,龍心大悅,當場賜名“弘馳”,取“弘業馳騁”之意,并即刻命禮部擇吉日告祭宗廟,大赦天下以為皇子祈福。